裴聿怀温柔摇头道:“不难受了。看到桌案上的劄子都被人批阅过了,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你。”
姣枝一下子就想到昨天差点在怀恩面前露馅了,找补道:“哦。你昨日身体不舒服,批阅了很久,估计是在生病中迷迷糊糊批完的,那今日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声音带着他可以休息的高兴,眉眼都是开心的样子,让裴聿怀也忍不住跟着她开心了起来。
之前不抄写也没见她那么高兴,怎么他能休息一天就那么高兴呢。
裴聿怀嘴上没说,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欺骗不了人,他也有些高兴,甚至带着点沾沾自喜的意味。
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满腹疑惑,眼神探寻,道:“但是我总觉得那些并不是我批阅的,我对那些内容没有一点印象,而且那些字迹......”
姣枝急忙接道:“不像你的吗?”
裴聿怀挑眉,将目光移到别处,再慢慢转过来,接着道:“没有,很像。”
“那就是因为你生病了,忘性大!”姣枝拉过裴聿怀,废了点力气把人摁坐下来,“来这里烤一烤,你这一路走过来手都凉了,而且你生病还没好!”
裴聿怀任由姣枝摆布他,身体真的暖和了。
过了一会儿,才装模做样似的想起来一件事。
他撩起眼皮瞧着姣枝,目光逐渐变得了味,不算犀利直白,但也不似之前那样的温和。
就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说话都要打个旋儿,明明有点猜测,却又要来回推搡拉扯,引诱着姣枝自己一步步说出来。
“我问过葛存了,他说是他的老师曾有意提及过,他便以为他自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姣枝,我有些好奇,你的阿娘究竟是要保护谁,竟然有意一步步把葛存推到我眼前,来替背后那个人挡刀。”因为生病,他的声音低而沉,跟平日有差别,但是更好听,也更迷人。
尤其是在裴聿怀喊了姣枝名字时,姣枝的心跟着倏然一跳,不知道是因为好听而紧张心动,还是她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要将真相逐渐逼近。
姣枝脑子一片空白,她满眼闪烁着害羞的笑意,有意躲闪过裴聿怀紧紧凑近的视线,轻轻呼气说:“聿怀,你的声音真好听,我甚至没有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她眨了眨眼睛,专注而真诚地望着裴聿怀。
原本想步步引诱的裴聿怀对上这样直白而明亮的姣枝,也只能缴械投降,他笑着概括了话,静静等着姣枝回话。
这一次姣枝可算是听清了,她回想道:“我也不知道。阿娘的学识很宽广,能从南聊到北,从人聊到天外事物。说得太多难免会记混。”
她低垂着眼睛,忽然高兴道:“不是葛存,你不必忧愁,我也放心,这不是很高兴的事情吗?”
裴聿怀静静看着她的举动,虽然称不上高兴,但是只要姣枝开心,他也会高兴。
“最开心的人还是你吧。”他抬手刮蹭了下姣枝的鼻尖,“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阿娘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姣枝抬起眼,“真的!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会猜,但是至于真假我也没办法分辨。”
也对。
按照陆佑善谨慎的性子,应当是不会跟姣枝多说。
至于之前陆佑善为什么会丢下姣枝,是不是因为知道她身上有大麻烦,不想惹一身灰就想要放弃姣枝。
这样的想法越深,裴聿怀便越发难受,甚至密密麻麻的要占满全身。
“聿怀。”姣枝唤他,“我跟你说一件事情。我知道我的阿娘为什么会丢下我了,是因为她在很早很早之前就生病,她怕自己不能好好照顾我,于是托付很多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去养我。最后你也知道了,我重新找到了陆家。”
姣枝低着脑袋,她的情绪逐渐开阔起来,并没有那么伤心了:“我知道阿娘不是真的打算不要我,她是真的很喜欢我,我很开心。我想太后殿下,也是喜欢你的,但是你自己看不到,或者不知道。好好聊一聊,一切都能变得很好的。”
裴聿怀望着她,直接道:“她这么对你,你不讨厌她吗?”
姣枝想了想,承认道:“讨厌!但是她是你的阿娘,还有...其他的,我就没那么讨厌了。”
裴聿怀说:“既然你都原谅她,那我也跟你一样。”
“为什么你要跟我一样?”
“因为我想跟你一样。”
第57章 嵩山雪(三)圣心难测。
晚饭时分,姣枝和裴聿怀一起吃的。
姣枝又看到了很眼熟的御厨,抬手跟他打了一下招呼。御厨也是很喜欢这位小娘子,他乐呵呵地开始为小娘子布膳,这段时间,他连姣枝喜欢什么吃的,都十分清楚。
“小娘子多尝尝,下官学了很多吃食。”御厨一见到姣枝忍不住显摆自己做的吃食,特意都放在姣枝身前,甚至贴心地讲解了起来。
从前他吩咐御厨做的饭,圣人与太后殿下细嚼慢咽吃两口便不吃了,可没劲了,但姣枝不一样,不仅会跟他打招呼,甚至还能大快朵颐,一副大饱口福的模样,不禁给他大大的满足感。
姣枝一边听一边动筷,时而等御厨歇了嘴,赞叹道:“好吃!贾博士太厉害了!”
夸赞的情绪给得十足十地好。
这么一会下来,几乎没有人觉得不开心。待御厨走后,裴聿怀才道:“少夸一点吧,他都笑得合不拢嘴了。也没见你这么夸过我。”
最后一句话听得酸味十足,姣枝侧头瞧了瞧裴聿怀,裴聿怀也放下手中筷子,气定神闲地回视。
姣枝先抿了抿唇,随后乐开花似的道:“聿怀,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是啊。闻不到吗?”裴聿怀大方承认,随后动手捏了捏她吃得肉嘟嘟的小脸,“夸一两句得了,以后再这么夸下去,我......”
“你?”姣枝拿下裴聿怀的手,不以为意道,“你要怎么样?要欺负我么?”
裴聿怀瞧见姣枝挑眉眨眼,颇为顽皮地嬉闹,一点也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气不打一处来。他眼神微眯,哼哼道:“对啊,我真的会欺负你。”
姣枝心头跟着他的话一跳,觉得自己现在撞进了一只狡黠的狐狸身边,而她在他身边宛如一只笨狗,只会洒脱欢快地转呀转,什么都维持不了。
“你其实一直都在欺负我,什么都知道,但又都不说,就看着我蠢笨、胆小、怯弱。”姣枝反手压过裴聿怀的手腕,毫不示弱地穿过指缝的间隙,死死扣住,彼此不得动弹。
裴聿怀想到姣枝说的应当是系统的那件事。他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听到那个系统的始末,不过他起初确实是想要看看姣枝究竟会怎么做,给他在枯燥的皇宫内添一分生机,在漫长的岁月里增一点趣味。
可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为一些好奇,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或许在旁人看来,主导的人都是他,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把控全局都是眼前这位看似简单而懵懂的女娘。
裴聿怀笑着说:“不,我虽然什么都知道,但是我比你更害怕,我害怕你始终遵照系统的指令要杀我,我害怕你会想要离开我,也害怕你有比系统更大的秘密瞒着我。”他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会拿走我所有的爱,然后狠狠丢开。因为害怕,我总想要少爱你一点,可是每一次看到你,就会越来越多。姣枝,你一点都不笨,你很聪明、镇定、勇敢。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聪明。”
已经隐隐有所察觉的裴聿怀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姣枝尽数仔仔细细地说,甚至害怕她不解其意的讲述细枝末节,现在的他,很多事情只需点到而止,姣枝她会明白。
从前的他想着如果找到的妻子不那么聪明,那么他聪明一些就好,护她一世周全。但如果他的妻子很聪慧,他们可以一起讨论变革、治理。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只要他的妻子是姣枝就好。
前段时间有人问起裴聿怀会觉得姣枝很吵很烦吗?
那时的裴聿怀低眸,笑得很是温柔:“不会,很可爱。”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是喜欢姣枝的。大概是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抱怨的事情,好像是在跟他撒娇。
裴聿怀回过神来,见姣枝听了他那么多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后跟喝了酒似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他轻轻笑起来,眼神流连在她脸上,控诉道:“你哪里像宛微说得那般蠢笨,我倒觉得你心眼子挺多的。我心里的一举一动,高不高兴,你倒是清楚得很。”
这会儿姣枝回过味来,呵呵一乐,她眉眼含着高兴,道:“你是第一个说我聪明的人!可能是因为我的心眼子都用在你身上了吧。”她开了个玩笑,又认真地解释说,“我不是看不出别人高不高兴,只是旁人不高兴不开心,我不在乎,但是我在乎你高不高兴,我希望你能开心,当然我不想你误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