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裴聿怀好像第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姣枝。
也对,在陆佑善的教导下,再怎么样,都不会差劲到哪里去。
姣枝慢慢悠悠张口吃了一口米饭,裴聿怀看到她这般像是小狐狸的模样,忽而觉得,真是狡猾,大家都被她骗到了。
好吧,他也被骗到了。
裴聿怀另起一话,听得姣枝一愣一愣的。
但是也听了其中意思,姣枝吞下吃食,小心地问:“你要娶我吗?”
裴聿怀温柔笑笑,说:“是啊,过两日我们先去祭祖,进行高庙仪式,将你认作家里人。”
根宛微先前所说,应当没有那么快的。
姣枝不解道:“为什么要那么急呀?”
裴聿怀轻声道:“我害怕,避免夜长梦多。”
现在谁来了,都能看出裴聿怀的急迫来。姣枝重新垂下脑袋继续吃东西,聿怀就这么看着姣枝默不作声地吃饭。换作以前,裴聿怀一定会故意逗弄姣枝是不是不愿意嫁给他,但这会儿,裴聿怀不敢问了,就连开玩笑的语气也发不出来。
心里竟然会这么害怕姣枝的回答。
他坐在姣枝旁边静静地看着姣枝安安静静吃东西,时而舀汤送到她手边。这样僵持的时间并不久,没一会儿聿怀被怀恩叫走了。
这时姣枝才感知到肚子很饱,饱到有些难受,她才发觉自己闷着头吃了很多东西。
姣枝面无表情地搁置下碗筷,在桐君与瑶芳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姣枝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在角落里开始反胃呕吐了起来。
“小娘子应当没有身孕吧?难不成是上回那次和圣上一起了?”瑶芳担忧地问向旁边的桐君。
桐君自然也是不知道,她焦灼地走前,拍了拍姣枝的后背:“小娘子没事吧?”
姣枝咳得很是难受,连眼睛都被弄得一片通红,她缓了片刻,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就是吃得有些多了,有那么一点难受罢了。”她解释完,看向屋外的灯笼,思考片刻说,“我想去见见宛微姑姑,你们不用跟着我。”
桐君与瑶芳相互对视一眼,两人双双撤回手。她们两人逐渐察觉到小娘子已经不太黏着她们两人,甚至有意去支开她们,就好像是下定了某个她们不知道的决定。
很会瞧人眼色的姣枝自然也察觉到她们两人的不安,于是笑着眨了眨通红的眼睛,跟一只纯白可爱的小兔子似的,撒娇道:“两位好姐姐,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嘛,我就是想去看看宛微姑姑,一会儿就会回来。对了,劳烦姐姐们把我殿内的那些小玩意都搬到放聿怀送我的仓库里!”
听到这话,瑶芳勉强哼声道:“可别喊得这么热乎!你这些日子对我们冷淡的有些过分了,去吧去吧,都望眼欲穿了,不过回来的时候必须要和我们好好解释一番!”
姣枝哈哈点头,提起裙摆挥挥手就大步离开了。
她一个人提起灯笼走在不太熟悉的路上,她察觉不到有人在跟着她,但她知道聿怀给她的暗卫都是一等一的好,她察觉不出来倒也算正常。
等她完全走到宛微门口的时候,姣枝在门口叩了三声才推门而入。
宛微正坐在桌案前低头写些什么,她听到动静循声音瞧到姣枝,眼眉含着温柔的笑意,热络招呼道:“坐吧。”
姣枝看了一眼外边,手扶在门沿上,重重关上殿门,依言转身走进坐了下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自从上回见过一次,姣枝便再也没来过。
既然宛微有阿娘给的纸条,姣枝见礼后,也不打马虎眼,开门见山道:“聿怀要带我去庙祖,我想我应该要离开了。”
宛微毫不意外,却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动手杀了他,以绝后患。”
姣枝听罢,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容,她很是直白地说:“我不敢杀人,我害怕血。”
宛微只是答应陆佑善要帮姣枝,但很多事情并不知内情,不过根据姣枝的伪装,还是裴聿怀的追杀,她还是能猜测其中内情。
她抬眼看着姣枝,就如平日那样,好像一直都不曾变化过。
宛微残忍道:“你不杀他,他要是发现了你,会反过来杀你的。”
摸不清宛微和佑善阿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姣枝不敢全盘托出,在这么一两句里,姣枝差不多了解宛微知道的事情并不多,这一两句话都是反过来试探她。
姣枝颤着眼皮,缓缓对上宛微平静的目光,她露出很轻的笑容,甚至有一点不解的天真:“姑姑为什么认为他一定会杀我,我只不过是罪臣沈丞相的遗孤罢了,虽然外祖父曾谋反过,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又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是么?”
“我只是随便问问,何必这么着急就对我全盘托出?”宛微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不会赶尽杀绝,你又何必害怕着离开?”
姣枝露出疑惑道:“宛微姑姑,不是你和我说这世上的人心最为难测,害怕离开,自然是因为信不过。”
宛微道:“也是,圣心难测。”
姣枝垂眼,露出纤细的侧颈,她歪了歪脑袋看向宛微所抄写的佛经,好似才想到另一件事,开口道:“但是姑姑,我可能已经暴露了。我曾看到过聿怀的暗卫。”
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岸音回到了宣政殿。
怀恩在一旁静静候着,岸音始终觉得他在哪里见过姣枝,这一次重新回到桃源村,他发现是小时候的姣枝躲在陆佑善身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的目标是男童,并没有对扎着辫子的姣枝有过多留意,但是现在回顾过来,姣枝对他比旁的小孩更奇怪一些。别的小孩不免害怕或者惊奇,但姣枝的眼神就像是她要记住他的样子。
裴聿怀静静地听着,听着他说在刺杀的路上见过很多次姣枝。
怀恩的心飞快跳动,快到即将蹦了出来,他悬着的心跟着裴聿怀一同进入深深的寒潭内,遍体生寒。
这是来宫中故意接近裴聿怀。
所以小娘子的目的达到了吗?她竟然把宫内的所有人都骗了个遍。
第58章 不教哭(一)坦白
把所有人都骗了个遍的姣枝正失神地看着偌大干净的凤栖殿。
这一晚,她邀请了太后殿下过来用晚膳。她说是想要感谢太后殿下这段时间对她的教导。姣枝并不觉得太后殿下真的会过来跟她吃饭,毕竟很多时候她所期待的东西,一次都没有得到过。
这一次也没有任何意外,太后殿下叫丘辞姑姑过来婉拒了她。
姣枝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是还是忍不住湿润了眼睛,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旋转,跟明亮的湖水一波一波汹涌出来似的,谁都看得出来姣枝的兴致不高,甚至有些难过。
只不过姣枝并没有真的掉下眼泪来,她眼眶的泪水一点点被吞噬,从而溢出一点点笑容。
丘辞也看到姣枝的反常,她违心宽慰道:“小娘子,不必难过,来日方长。”
姣枝没有接话。
桐君站在姣枝身旁注视着,她的心思细腻,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直到今时今刻,桐君好像察觉到姣枝对太后殿下有不一样的感情,甚至在她面前很容易去做讨好的事情,但是这讨好又带着属于孩子气的幼稚。
而且她与瑶芳第一次在太后殿下那里栽了一下,一度都在恐惧太后殿下,但是姣枝跟她们不一样,她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而她所显露出的担忧,对旁人的感受是一样的。
桐君轻轻问:“小娘子是觉得太后殿下像你的阿娘吗?”
姣枝不可置信地望着桐君,面色苍白无力,最后扯动唇瓣道:“是啊。我觉得她很像我的阿娘。”
不知道是哪里戳到了姣枝,她唇瓣翕动,露出很苦涩的笑容,转而又被甜蜜替代:“桐君姐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聿怀说明天还得去高庙,可别起晚了。”
桐君不知所以,但是看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大殿内好似没有任何生活过、存在过的痕迹。她似有所感,可是她没有办法去很直白地问姣枝,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晚饭过后,桐君去给姣枝收拾明日的行囊,抬眼瞧见来帮忙的瑶芳,她想了想道:“瑶芳,你去陪陪小娘子,还有当初太液池的事情,一并说了吧。小娘子会原谅你的。”
虽然没人再提起这件事,可这件事终究横亘在瑶芳心中,但是她又害怕说出这件事,于是这么一拖再拖。原以为会永远被埋葬,但在后来的某时某刻再度牵扯出来,还是令瑶芳感受到天崩地裂的恐惧扑面而来。
桐君清楚瑶芳心中的胆怯,她开解道:“小娘子心思玲珑善良,瞒不住的,你说出来反倒更好。”
既然要在小娘子身边,这样也不是个事情。瑶芳一听,朝桐君点点头,转身走去姣枝那边儿。
姣枝一见到瑶芳过来,她原本在整理梳妆台的手停下,哗地站起来,笑着招呼道:“瑶芳姐姐。”
一如既往的明媚生动,好像不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