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觉得愧疚,另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堪。
可今天听到姣枝发了高烧,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跑了过来。
她紧紧抓住姣枝的手,一遍遍不厌其法地重复:“阿娘在这里,姣枝,阿娘没有不要你。”
姣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跟着自己一样泪流满面的郁华隐,心脏也跟着刺痛,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小声说:“太后殿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段时间郁华隐一直以泪洗面,眼睛已经变得浑浊不清,她感受到姣枝的指尖触碰到眼尾,慌忙地垂下眼睫,安慰道:“我没事。”
姣枝也跟着下垂眼,小声询问:“聿怀呢。”
郁华隐听到这句话,好似有无数根针扎进自己的内心。
在这座皇宫里,给她所有的安全,并不是她这位阿娘,而是聿怀。
郁华隐放下手,望着外边的天色,淡淡道:“他出去了,需要我去叫他过来吗?”
“多谢太后殿下。”姣枝拘谨道。
“你这是还在怪我吗?”郁华隐急迫想为自己解释,“倘若我知道你是我...那么我一定不会这么对你。”
姣枝沉默了。
她一沉默,郁华隐也不愿再说,拢下沉沉的眼,站起身离开,聿怀则是从外面走进来。
姣枝失神地望着裴聿怀,裴聿怀也望着姣枝,嘴角微微弯起笑意:“盛宰相说要收你为养女,有他作为你的母家,谁都不敢欺负你了。”
“谁都不敢欺负我?”姣枝反问,“你一直在欺负我。”
裴聿怀挑眉问:“为什么这么说?”
姣枝不回答,只是强忍着不舒服,攀在聿怀身上,恶狠狠地咬上聿怀的唇瓣,聿怀疼的微微皱眉,却没有挪开,一副要让姣枝尽兴的模样。
姣枝简直气坏了,她看着极度无辜的聿怀,愤恨地锤了他一拳:“你是不是很早就有所怀疑,甚至害怕我会和太后殿下联合起来,所以你一直在让我跟太后殿下与你之间二选一?”
“我没有让你二选一,我希望你都能得到。”裴聿怀没想到姣枝心思这么细腻,“只不过她做得很多事情太过分,所以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不过我保证,经此一事后,你的地位,无可替代。”
姣枝会是这个后宫里的唯一,她会有很多后盾,即使她不学无术,吃吃喝喝,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那个位置拉下来。
姣枝也知道聿怀的意思。
起初面对聿怀时,她还会有担忧与害怕,但相处得越久,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因为他真的在把所有的好东西往自己身边堆,例如之前青州许久未破的案子叫斯咏哥哥前去处理,甚至完成后,直接连升到六品,以及桃源村的那些哥哥也被安排到各省各司,就连自己也踏上盛丞相与陆家两条大船。
所以很久很久以前聿怀说的她会有家的,是真的在实现。
姣枝很满足现在的一切,她慢慢地拢着聿怀的脖颈,很慢地呼出一声气息。
温暖香甜。
裴聿怀心猿意马地摸上姣枝的后脑,轻轻卷了卷她落下的碎发,好似叹息,又像是屈服,隐约还有一点带着可怜劲的故意。
他说:“小姣枝啊,我是真的没有阿娘了,我只有你了。”
第69章 万年枝(三)终章
聿怀总是这样,能把她弄得很无措,也有那么一点心疼。
曾今几时,姣枝总以为自己的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但没想到太后殿下与聿怀的关系非但没有和好,甚至有越闹越僵的趋势,她也只能头疼地想着。
或许是因为真相大白,也许是之前的愧疚,太后殿下总是会叫上姣枝一起吃饭,起初姣枝还可以用生病的借口推诿,但是后来,拒绝的次数多了,她也就没那么好意思。
裴聿怀倒是说想去就去,不想去便不去。但每每她去的时候,聿怀也要跟着去。他倒是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甚至在太后殿下给她夹菜的时候,让姣枝也给他夹,姣枝没理会聿怀,反倒是太后殿下给他们一人都夹了一份。
姣枝已经很习惯了,她笑眯眯地接下这迟来十几年的母爱,而裴聿怀也漫不经心地吃着,心里五味杂陈。
郁华隐从善如流道:“钦天监已经算过时间了,再过半个月是册封大殿的好时间,你们两意下如何?”
姣枝没有什么意见,于是抬起要去看裴聿怀时,聿怀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我觉得挺好,就看姣枝觉得怎么样了,我听她的。”
姣枝要转过去的头在半路中止,她微微侧过脑袋,颔首道:“我也觉得挺好的。”
时间在这寥寥几句中定了下来,聿怀吃完饭就要离开,姣枝想要跟着一起走,却意外地被聿怀拦了下来了,他说:“你留下来陪陪母后吧,她很想你。”
原本的聿怀总是粘着姣枝,姣枝也粘着聿怀,几乎没有与太后殿下单独相处的时间,现如今这样,姣枝不可避免地不安了起来,仿佛之前种种的痕迹都翻涌了出来,她急急忙忙用目光追寻聿怀。
聿怀又看到这样渴求不要走的神情,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折返回来,瞧了一眼心绪复杂的郁华隐,紧接着才碰了碰姣枝的小脸,笑着说:“没事的,等会你跟着桐君瑶芳一起来找我,我一直在太极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就好像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抚平。姣枝心不在焉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郁华隐,她那样的神情好似在说姣枝的不争气。
“随你父亲了。”郁华隐一阵头疼,“你过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郁华隐把之前所佩戴的玉佩还给了姣枝,除此之外,姣枝还拿到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保她一生荣华富贵。
她一边木讷地接过,一边看着郁华隐略带疲惫的神情。最后双手都捧不下了,她听郁华隐说:“等你册封大典结束时,我打算去寺庙,你可以把丘辞与宛微留在身边,以防自己不出差错。”
很多时候,一直想要追求的东西,在回首去看时,才知道一直在身边。
究竟是造化弄人多一些,还是......
如果她很早就告诉郁华隐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不会有这般结果。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委实不算太好,而频繁的打压贬低,更让姣枝不敢说出口。
姣枝恍恍惚惚地抱着一堆东西,她突然抬起脸,望着太后殿下,鼓起勇气:“阿娘。”
这一次,她终于敢堂堂正正地喊她了。
在册封之前,姣枝去见了盛松颜宰相和他夫人应钰。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很般配的丽人,盛宰相一直不紧不慢地招待,他的夫人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做商人的,总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聿怀和盛松言交谈之际,应钰牵引着姣枝,带她去看了满屋子的嫁妆,令姣枝瞠目结舌,她支支吾吾地点了点那些东西,小心翼翼询问道:“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
应钰露出温和的表情,十分自然道:“当然。我之前还见过你的母亲,我与你母亲可算是旧相识。”
“佑善阿娘吗?”姣枝问。
应钰笑着说:“是她,不过也很可惜,她离开长安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往事难追,应钰也没有要跟小辈回忆她们老故事的意思,只是带着人在府邸转了一圈,把东西都简单介绍了一番,这一天的日子就那么轻轻松松过去了。
姣枝被送到门口时,天已经黑了,而聿怀与盛松言等在门口,见她们出来,齐齐探起脑袋。
姣枝喜笑颜开地走过去,盛松言则是朝姣枝颔首,直奔应钰而去。
两方客气拜别后,盛松言说起:“圣人一直说那小女娘怕生,却和你相处极好,你倒是把唬人的本事都用上了吧?”
应钰很轻地瞧一眼他,“我这是投其所好。”
被投其所好的姣枝浑然不觉,她高高兴兴地说:“那位夫人可真好啊。”
早已经看穿了的裴聿怀附和道:“是挺好的,看你还在念念不忘呢。”
姣枝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醋意,笑了又笑:“聿怀,你吃醋真可爱!”
“......”马车内一阵无言。
册封大典在即,姣枝看到聿怀拿了很多份请帖,甚至贴心到连柳州大娘都请过来了,但是在看到那几位说书人时,姣枝真是万万没想到。
那说书人也没想到,当初那小娘子说圣人的皇后有可能是她,竟然成真了。
他一度要晕厥过去。
让姣枝看得又惊又惧。
桃源村里的叔叔嬢嬢也来了,聿怀这样的行为可以称得上十分贴心,既有牌面也让长久未见的姣枝能寒暄而开心。
那些阿婆见到姣枝也很兴奋,说到动情处更是落下了眼泪来。
她们颤着声说:“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出桃源村,也看不到长安城竟是这般模样。”
姣枝不知道如何说,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好在桃源村的哥哥姐姐们都已经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借此机会,带着那些叔叔嬢嬢逛了好几圈,甚至连陆宛棠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