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打了一辆车到了墓园,在壁葬区找到了她师傅张鑫的骨灰格龛。用湿纸巾擦了擦龛壁上的灰尘,她将自己买的一小瓶二锅头放在了龛前。她师傅好酒,平生最大的闲适爱好就是整两小菜小酌一番。但很节制,每喝不过2两,最爱便是红星二锅头。
她师傅是公安部刑侦专家,二级英模,最顶尖的人像画像师,今年1月春节前夕,他还在工作室加班,因突发脑肿瘤破裂,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他病故前,还在为15年前那桩铁道抛颅悬案绘制画像。
元旦她见师傅最后一面时,师傅挂心地跟她说:“我这一辈子画的所有画像,都找到了它的主人,唯独这个案子,唯独这个女人……要是到退休都没找到,不甘心啊。我再修修看,可能还是哪里画得不对。”
而这起案子,串联起了秦梓需初中时期的一场事故,促使她在半年后做出病休,回胥城查案的决定。
她点亮手机,翻出了师傅早在15年前就绘制出来的那幅手绘人像,画得是一个中年女人,瞧上去十分普通,毫无特征,瘦削、面庞凹陷,看上去沧桑,但神情坚毅,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有心气的人。
画像右下角还备注了一下:可能是近视,配戴眼镜。
“师傅,我这就去了,我有预感,这次一定会有结果的,您在天之灵保佑。”
喃喃说完,秦梓需收起了手机,拖着行李箱决绝离去。
傍晚七点半,她抵达了胥城南站。尽管每年春节都会回家过年,暑假也会回家探亲,胥城南站来了无数趟,可这回走在宽阔的候车大厅里,她仍然有种奇怪的陌生感。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只是个匆匆过客。
打了一辆车,她直奔租住的屋子,这个屋子距离市公安局不远,位于一处老小区。秦梓需人在北京时就找了中介谈妥了。40平的屋子整租,卫生已经打扫好了,直接拎包入住。
今次回来的事她暂时还没和父母提过,怕父亲那个老顽固会被气死。她妈又是个爱念叨的,这要是一天到晚地打电话过来,实在是让她没法专心做事。
坐在车副驾上,她打量着夜幕中的胥城街道。
胥城所在的东海省本就是全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胥城又是东海省内经济最好的地级市,甚至比省会东海市还要发达。胥城的城市建设非常漂亮,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平整,地面上的交通标示线都是崭新的。红绿灯设计得很有未来感,配着周遭高楼外立面亮化的霓虹彩灯,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未来的城市。
可在她的记忆里,胥城不是现在这幅光鲜亮丽的模样。
胥城永远是她儿时记忆里的模样,那时候她们全家人都住在军区的家属院里,一街之隔是机械346厂的职工宿舍区。两片小区夹着一条热闹的小巷子,叫做螺丝拐弯巷,曲里拐弯,宽度只能过一辆车。
巷子里有最抚人心的烟火气,小门面林立,修鞋裁缝、剃须理发、百货旧书,各式点心、卤菜、小酒馆,还有小孩子最爱的游戏厅……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90年代末00年代初的模样。
她们一家是在05年她刚上高中时搬离军区家属院的,当时是为了她的学业,家里买了靠近市一中的新楼盘学区房,这个新家,父母至今还住着。高中后她几乎是两点一线的生活,每日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学校里,那三年时光全部投在了学习上,从未关注过这座城的变化。
再后来,毕业了,她去了北京,就更是与胥城断联。
1年前的暑假回家探亲,她重走过老地方,拍照做了记录。
那记忆中的螺丝拐弯巷10年前已经拓宽了,机械346厂的地皮早已卖给了楼盘开发商,现在建成了一座现代化商务楼。儿时的记忆被尘封了,一同尘封的,还有隐藏在腌臜角落中微不可查的罪恶气息。
到了出租屋,秦梓需下车,司机礼貌地帮她搬下行李箱。她站在这老小区的门口,看着这一排排斑驳的90年代水泥楼,以及种植在小区内绿意莹莹挂满白花串的刺槐树,恍惚间好像自己的童年又回来了。
上楼、开门、打扫卫生、收拾行李,洗澡,一切忙妥,临近晚上11点了。她累极了,肚子也饿了,就手烧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吃。
一边嗦着面,一边拿着手机刷微博,忽而就注意到了一条新闻,是东海日报的公号,发了一篇社论,专门点评近期发生的多起公众场合无差别持刀伤人事件的。
据她所知,东海日报属于是官媒二级序列的地方性大媒体,背景应该是东海省政府宣传口,新闻报道还是挺有分量的。
秦梓需看着看着,竟然看入了神,不知不觉看完后,发现面都凉了。
写得很好啊,这记者的文字水平是她近几年看过的少见的一流水平了,而且调查也很扎实。
她看了一下署名:记者章弥真
嗯?这名字有点熟悉,但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太累了,脑子不转了。
她迅速几口吃完面,便刷牙,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艰巨的任务等着她,她需要一场酣畅的睡眠恢复体力。
第2章
第二天早上,秦梓需6点起床,洗漱后,简单吃了个面包,喝了一盒牛奶,便开始工作。
她打开平板,调出自己今日需要拜访的人物名单。这份名单全是校长为她打过招呼的警官,有省厅的领导,也有市局、分局里的学长,都是校长早年的学生。甚至连派出所里,校长都为她联系了一位副所长,这位副所长是校长早年的老战友,即将退休了。
她重新复习了一下这些人的背调,喜好、性格都做到烂熟于心。
这大概耗费了她二十分钟的时间,眼见着时间走向7点,她收拾好东西,便出门了。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租车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很可能会在胥城里到处跑,甚至深更半夜也回不到住所,所以她必须要一辆车作为她的第二个据点。
她提了一辆坦克300,越野车让她能够应付更复杂的地形,她接下来还需要跑不少山路。租车费不便宜,顺利的话,也许一个月租期,不顺利的话,恐怕数个月都得耗在胥城。但她不在乎,她不缺这点钱,也愿意花这个钱。
将手机架上支架,导航开启,她便发动车子向市局行去。
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那般不顺利,接下来她开始四处碰壁。
到市局时8:30,她要见的领导不在,据助手说,领导一大早就去跑案子去了,9:30要回来开会。秦梓需就算要见他,时间也不多。
候到9点,她终于等到了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刘明城。这位领导因为办理专案,目前常驻胥城。是曾与她师傅搭档办过案的老同事,见她来了,相当客气地接待了她。
寒暄过后,秦梓需花了二十分钟,尽量简略地向刘明城汇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看领导的脸色,就知道不妙。对方眉头紧锁,盯着秦梓需亮给她看的pad上的资料,半晌没说话。
秦梓需默然等待,就听刘明城清了清嗓子,缓声道:
“秦老师啊,关于第一件案子,根据你提供的资料,这实在是没办法查,基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刑事案件。第二案,确实是悬案,我们一直在寻找线索,但这么多年了,除了张老师的画像,毫无线索啊。
“至于这两个案子之间的联系……是不是薄弱了一点?提并案太早了。抱歉啊,秦老师,我说话有点直。”
“刘总,您太客气了,没关系的。若是为难,我就自己查。”秦梓需默默叹息,收起了pad。
刘明城也是过意不去,忙道:“这样,秦老师,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帮你联系几个人,看不能给你一些人手。”
“谢谢刘总,我不打搅您了,您还得开会呢。”秦梓需扬起微笑,背起包起身出了刘明城的办公室,走得干脆利落。
刘明城望着她消失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接下来秦梓需又去找了市局的支队长,结果对方竟然临时出差了。她被介绍到胥城南丰区分局,去找区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结果那位大队长正在处理一起恶性驾车伤人案,忙得根本没空见她,她最终被踢皮球踢到了白虎桥派出所。
白虎桥派出所正是当年她老家所在的辖区派出所,那件让她终生难忘的爆炸,就发生在这里。她从分局驶来,过白虎桥,再沿着路向前走一点就到了目的地。
白虎桥下,胥城最古老的河流——胥江穿城而过,一如故时波光粼粼。
再次故地重游,秦梓需只觉得这附近的街景又变了,许多老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新开的连锁奶茶店和快餐店。道路拓宽了,街景变得越发井然有序,干净宽敞。
两侧多出好几栋高楼,擦得锃亮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炫目的光。
那处熟悉的派出所被两座高楼挤在中央,静悄悄地坐落在马路边,反倒显得不起眼起来。她将车停在了派出所对面,坐在车里,她隔着马路望着蓝底白字的“公安POLICE”字样,还有中央夹着的警徽,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