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队也都是由人组成的,人总有局限,总会有焦虑烦扰和不耐烦。非亲历者,不可体味个中滋味,也缺乏穷尽一切求索的动力。
她都能理解。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背包下车,过了马路,往派出所内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派出所内走出来。她神情不大对劲,瞧上去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眼角下垂的大眼睛里噙着泪花。但派出所里每天不知有多少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秦梓需也并不会觉得奇怪。
她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女子的周身,她穿着一件有些不大合身的宽大T恤,一条短裤,踩着一双拖鞋。浑身上下的行头像是被强行拼凑出来的地摊货。她的长发油腻腻地挂在肩头,看上去许久没洗了,这大夏天的,她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
秦梓需忽而瞥到她的左手腕,看到内侧一道道的血痕,眉头顿时蹙起。她走路的姿态也不大对,上半身躯干向左侧不自然地拧了一个角度,身子还不断向前冲,两条腿显得僵硬,不大能正常屈膝屈髋。
秦梓需得出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人的中枢神经出了问题,很可能遭遇过某种意外,躯干受过伤。
她略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问问情况。就在此时,她突然看到那女人路过路边垃圾桶,将一个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
咦?那是手机?
秦梓需忽感不妙,忙大步追了上去。她几步赶到垃圾桶旁,也不管脏不脏,直接探手去捞那手机。好在垃圾桶的垃圾已经累积到了较高的位置,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拿出来了。
刚拿出来,她就对前方的女人喊了一声:
“喂!你丢什么手机?手机不能乱丢的!”
没想到这句话就像是丢出了炸弹,惊了前面那个女人一大跳,她竟然撒腿就跑。秦梓需立刻追了上去,见那女人就是往白虎桥方向跑去,她暗道:
不好,她要跳桥!
这女人肢体虽不协调,跑起来却一点也不慢。但再如何,也不可能胜得过秦梓需。她在前面一瘸一拐拼命跑,秦梓需在后面大步追,若踩了烽火轮,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一边跑,她还一边将那手机塞到了牛仔裤后口袋里。
这一幕惊呆了路人,大家都愕然地扭头望着她俩。
女人跑得脚上的拖鞋都甩脱了,直接光着脚奔到了桥上,扒到桥栏上,就往上跨。
“喂!拦住她!”秦梓需断喝了一声,她这一声是对桥边刚路过的一个男性路人喊的。对方先被那女人意图跳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尚未反应过来,又被秦梓需这一声大喝吓得一哆嗦,颤巍巍上前去抓那女人。
哪里晓得那女人劲儿好大,男性路人竟然一下没抓住,嗤啦一声,劣质T恤的后背布料直接被撕开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女人从桥栏上翻了下去,吓得大叫。
秦梓需飞身而来,身上的背包直接被她甩在了地上,她扑过去,两只手一起,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大力传来,她的胸口霎时狠狠砸在了桥栏上,砸得她差点闭过气去。
她死死咬牙抓住女人的手臂,但那手臂还是不住地在手里打滑,沉甸甸地坠下去,根本抓不住。
“帮我!”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男性路人连忙上前来帮忙救人,不仅如此,好些路人都反应过来,一起冲上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总算把这个女人拽了上来。
秦梓需浑身瘫软的靠在桥栏上,方才那一瞬耗尽了她的所有气力,这会儿她是胸口疼,手臂疼,哪儿哪儿都疼,只感觉好像肩背拉伤了。
路人都关心她有没有事,还有人查看那女人的情况。那女人呆傻地瘫坐在桥栏下,默默流泪。有路过的女性路人见她衣不蔽体的,看不过去,便把自己的防晒服披到她身上,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不知是谁去旁边的白虎桥派出所报警,派出所民警秒速出警,一老一少两位民警很快赶了过来。见警察过来了,刚才帮忙的热心市民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把当时的情况绘声绘色地说给警察同志听。
少不了要夸赞秦梓需见义勇为的壮举,引得两位民警频频侧目。秦梓需只是摆手,她暂时没力气说话,揉着自己的胸口,疼得她喘气都艰难。
来的警察同志一眼就认出了跳桥的这个女人,顿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会轻生的?我们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事情还在调查,你好歹给我们点时间嘛。”
“你们都在……糊弄我,你们根本不……查!”女人喊道,字词间拖着奇怪的长音,口齿不清。
“哎呀,你讲讲道理好吗?”民警气得心肝脾肺都在着火,“我们要是后面查出来了,你现在就跳桥死了,你能知道结果吗?要不是这位美女见义勇为救了你,你今天真是害了你自己啊!”
眼见着跳桥女子情绪又激动起来,秦梓需忙道:“警官,咱们先把人带回所里谈。别在这里了,人多眼杂的,注意舆情。”
“您是……”两位民警中稍显年轻的警官似乎瞧出秦梓需谈吐不一般,隐晦问。
秦梓需从牛仔裤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
“啊!原来是一家人。今天真是谢谢您了!”那年轻警官激动起来,与秦梓需握手。今天如果不是秦梓需恰好救了跳桥女子,他们白虎桥派出所,少不了要吃处分了。毕竟人是刚出了他们派出所,就直接跳桥了。
随后秦梓需和跳桥女子一起被送去了附近的医院验伤,秦梓需身上就是些擦伤,肩背手臂因为用力过度有拉伤,胸口也有压迫伤,医生给开了一些外用药,没什么大碍。
秦梓需内心不禁苦笑自嘲:这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伤啊。
跳桥女子的伤势甚至比她还要轻,就更无大碍了。
随后两名警员又将她二人带回了白虎桥派出所。那跳桥女子被带去了接待室,有女警帮着处理女子身上的擦伤,顺便和她聊天说话,调节她的情绪。
那两位民警似是要去忙什么事,安顿秦梓需先在外间的大厅里候着。她的包捡回来了,里面东西都在,也没摔坏。她拍了拍包上的灰,从包前袋里抽出了一副乳胶手套戴上,随即取出了后口袋里的手机。
这是个千元机,看上去很新,没有太多使用痕迹。点亮屏幕后,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了桌面。左右划了划,内里app寥寥无几,连微信都没有。她点进了联系人,发现里面竟然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章记者】。
章记者?秦梓需扬起眉头。
第3章
还没等秦梓需进一步查验,迎面走来一位中年警官,他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两位出警的民警。看为首的这位中年警官的警衔,秦梓需判断他应该是白虎桥派出所的所长级别的人物。
果不其然,对方向她伸出手来,率先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所长周建。”
“周所好,我是秦梓需,公安大学的老师。”说着把警官证亮出来。
周建对她的身份有些讶异,半开玩笑地问道:
“这么巧!有人要跳桥,刚好就撞上公安大学的老师了?”
“倒也不完全是巧合,我本来就是为了办案子来拜访所里的,恰好遇上了,身为人民警察,当然有义务救援群众。”秦梓需解释道。
警校里的老师不是所有人都具备执法警察身份,有些是事业编,不持有警官证,也没有执法权。不过公安大学里的教授大多数都是行政编,也就是正经的公务员,持有警察证,有执法权。
“这样啊,秦老师要不先帮忙录个口供?然后咱们再去办公室详谈。”周建道。
“麻烦周所了。”
“诶,哪里的话,是我们麻烦您了。要不是您帮了大忙,今天真是……”周建摇头。
周建回了他的办公室,秦梓需被那位老警官带去办公室录口供,过程中,秦梓需将那跳桥女子的手机交到了老警官手里,并详细说明了全过程。
老警官见她戴着乳胶手套拿手机,一时笑了起来:
“秦老师您可真严谨,但这个手机没必要戴着手套拿。”
“为什么这么肯定?”秦梓需似笑非笑地反问。
老警察道:“您不了解情况,这手机是三天前才买的,还是我买给她的。这三天,她一直都在救助站里,有人看着她,没接触过什么人。今天她到派出所磨了一整天,一直到这会儿才走。”
是一直到这会儿终于无法忍耐,要去自杀了,秦梓需内心纠正道。但她没说出来,给人留了点面子。
她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警官见她姿态挺拔,身形矫健,一头利落短发,五官清秀漂亮,说话也是条理分明、吐字清晰,且气质十分温雅,对她挺有好感,再加上她也是警方内部的人,于是就把那跳桥女子的情况和她说了。
这女子是个身份不明的外来女性,被发现时,她正在恒顺大楼的楼顶,闹着要跳楼。民警和消防耗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她救下来,当时闹得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