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可能是因为巧合,也可能是因为你想要救我的念头太强烈。”
季朝映看向了房门,“在他试图攻击我,却被我反击之后,我因为听到了你发出的声音,跑进了这间卧室里。”
她撸下了黄秀娟紧攥着自己手臂的手掌,步伐轻快地站到了门口,然后将门甩上。
砰!
季朝映在门沿上留下了清晰的血色指痕。
随后她将房门反锁,伴随着嘀嗒落下的血水走到衣柜旁:“我试图找到你。”
她拉开衣柜门,示意黄秀娟把衣服重新放回衣柜中,并且在干净的衣物里蹭留下许多血痕:“我打开了衣柜,在里面翻找,我小声叫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
黄秀娟嘴唇微动,她将翻出的衣服重新挂回原位,犹豫了一下,又从里面取出一件大衣,慢慢地说下去:“我没有听到。”
她顿了顿,略带斟酌:“我因为一直被关在箱床里,已经几近窒息,所以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不是很清醒。”
“但因为惯性,我依旧在撞击木板,想要发出一点声音。”
“但你之后发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
季朝映因为这毫无芥蒂的,顺畅的配合笑得更加甜蜜,她轻轻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去,轻声说:“所以在衣柜之后,我又试着在其他地方找了找,直到最后,我才揭开床板,但里面装的满满当当,不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的样子。”
“但是那时,我感觉到了你的动作。”
黄秀娟咽了咽喉咙,里面又干又燥,仿佛她吞过了一整块碳火一般烧:“所以我向你求救。”
“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求救声。”
季朝映看着她,声音又轻又软:“于是,我扒开了那些盖在你身上的东西。”
“我救了你。”
黄秀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又用力擦了把脸,擦得蜡黄的脸被蹭出一片明显的红色:“……是的,你救了我。”
“但是到此为止,还没有结束。”
故事本该画下终点,季朝映却又出声延续,她笑眼盈盈地注视着黄秀娟,这个枯瘦、萎靡、但又透出一股异样的坚韧的中年女人。
她说:“我以为我意外杀人了。”
潜藏在脑海中的系统仿佛终于为她这一句话有了反应,【宿主——】
季朝映却轻轻巧巧的打断了它:“我很害怕。”
她的脑海中,系统不稳定的电流声愈来愈明显,像是AI生物特有的喘息,又仿佛某种不安定的心跳声。
而现实中,站在她对面的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几乎能刺伤人的,过分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张蜡黄的脸上透出怪异的,犹豫与迷惑相糅的情绪。
“我很害怕。”
季朝映再次重申了这一句,她围绕着黄秀娟走动,答答滴落的血水在她脚下画出一个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
“我很崩溃,却因为恐惧甚至不敢哭,直到我看到你,情绪才终于抑制不住。”
她轻轻拧起眉,闭眼,再睁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里就浸满了泪水。
她的神情是那样柔弱、可怜,那双清透圆润的杏眼简直漂亮得如同一双被浸泡在泪水中的玻璃珠,其中透出的无助简直让人连心脏都被拧紧。
黄秀娟紧紧抿住唇,即便知道面前的女孩并非她表现出来的这样可怜无助,但她却依旧不可避免地被牵动了情绪。
“我好害怕……”
季朝映轻轻攥住了黄秀娟的手臂。
“阿姨,怎么办,怎么办……”
季朝映无助地抬起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流淌下来,她的神情凄楚无比,情绪真实到甚至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栗。
“救救我,阿姨,求你了,我、我……我好像杀人了,我、我杀人了……”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怎么办、怎么办呜呜……阿姨,怎么办……”
她的声音又小又细,几乎不成语调。
“……没事。”
黄秀娟注视着那张苍白的、清秀的,因为五官圆钝,而显得格外稚嫩的面孔,仿佛被细而利的长刀才头顶穿透脚掌钉死,浑身上下僵冷如尸。
一滴泪水滴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发疼。
黄秀娟艰涩地咽了咽喉咙,她慢慢伸手,把比自己矮上一头的,和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揽到了怀里。
女孩身上的血污蹭染在她的身上、手上,将她也染成鲜血模糊的模样。
“没事。”
黄秀娟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慢慢放缓了声音,仿佛在安慰女儿的母亲:“有我在……别怕,啊,不用怕了。”
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背,爱怜地注视着她头顶的发旋。
她说:“……有我在。”
第13章 电话被挂断了。
啪嗒。
门锁被拨开,卧室房门往内压出一线,黄秀娟警惕地护在前面,缓而轻地探出脸来。
她并没有如季朝映所说的一般,看到映照出一块块碧绿光影的手机光源,入目的,只有一片混沌的黑。
没有人。
或者说,可能有人,但是对方将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中,如果是以前,黄秀娟或许不会觉得那人有这个本事,但是在被对方诱骗过来,又被挟持了几天之后,她就不敢再小瞧对方了。
黄秀娟屏住呼吸,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她手里攥着从衣柜里硬卸下来的挂衣杆,警惕地把它横探在空中去,带着求助的女孩,摸着黑往前行走。
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更是因为切割肉块的梦魇对诸多细节都刻骨铭心,闭着眼睛都知道主要家具和大件物品的位置,她带着女孩慢慢往前探索,空气中寂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她们探过湿滑的地板。
她们越过僵直的尸身。
她们踩过玻璃的碎片。
终于。
啪!
黄秀娟按开了客厅的顶灯,因为灯光的刺激不受控制的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
客厅里的情景,登时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大盆栽砸在地上,花盆碎裂,泥土乱糟糟的倾倒出来。
电视机似乎被利器砍割过,屏幕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缝。
之前被垒在一起的啤酒瓶堆连瓶带箱摔在地上,啤酒瓶摔成无数块玻璃碎片,上面布满新鲜的血迹,甚至有一滩刚刚形成的小血泊。
“太好了……”
躲在黄秀娟身后的女孩含着泪捂住口鼻,仿佛是在强忍着不发出呜咽,她几乎感激涕零:“太好了、太好了,他没死……”
黄秀娟止不住地松了口气,心底的一块大石猛地坠落,放松的同时,又因为那沉重的分量而心底发震。
她回过头去看女孩,便见到女孩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丝血色,她眉眼间盈满真实的喜悦,那双清透圆润的眼瞳中尽是庆幸。
但她的神情很快便又有了变化。
“但他流了好多血。”
女孩嗓音发颤,她抬起脸来,无助地攥紧可依赖者的衣袖,眼圈晕红一片,脆弱的仿佛一尊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白瓷制品:“怎么办,阿姨,如果他失血过多……”
她眉尾低垂,满是忧虑,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张开,浑身上下都写满慌乱和期盼。
但她仿佛又在笑。
那仿佛是种错觉。
又或者是种幻想。
黄秀娟干涩地咽了咽喉咙,她隐约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仿佛自己成为了生长着丝线的木偶,而控制着她的丝线,正被女孩轻轻捏在手中。
“我们去找他。”
黄秀娟说出了这句话,隐约间,仿佛听到女孩的声音也在和她一起重复:那我们就去找他。
“好啊。”
女孩微微笑起来,那笑满怀感激与欣喜:“谢谢阿姨。”
她的眼瞳因为满含泪水而显得更清润,透得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让人完全无法注意到,那双瞳孔的颜色是过于异常的纯粹的黑。
黄秀娟和她找过了厨房、餐厅,又检查了入户门的门锁是否被开启,血色的脚印伴随着她们的动作印上了每一块干净的地砖,整间房都布满了她们行动的痕迹,她们找过了每一处可以让人躲藏的地方,直到最后,她们才确定他躲进了另一间卧室之中。
“他一直躲在里面,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女孩又开始说话,她的声音甚至是颤抖的,其中的担忧恐惧毫无掩饰。
黄秀娟看向她,看着她依赖又哀求地看向自己,女孩的声音小小的:“那么多的血……他得止住吧,ῳ*Ɩ 不然——他会出事的吧?”
“……那我们进去找他。”
黄秀娟顺应着丝线的拉扯,毫不反抗地作出了持偶人想要的反应。
女孩的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泪光闪烁:“那我们……怎么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