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映感知着它的动静,笑容不由得更明显,她恍若未觉,继续讲述。
“那时,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我想,他大概是故技重施。”
她那肥胖如野猪、欺软怕硬又狡猾狠毒的邻居,再一次复制了自己解决第一个人的情景。
他从冰箱中端出剩饭剩菜,给上门探访兄弟去向的弟弟倒满啤酒,两人喝酒畅谈——
然后,在对方毫无所觉之时,他用某种借口,又或者是在对方懈怠之时,站在那人身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头——
然后。
砰!
那可怜的弟弟,就此步上了兄弟的后尘。
第20章 她没有错。
“所以第二位受害者的受害时间,就是几个小时之前?”
雪白的审讯室内,警员的脸色难看不已,几乎透出铁青。
“是,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黄秀娟的声音很哑,长时间的讲述,让她再一次变得口干舌燥,喉咙里都开始发焦。
她舔了舔嘴唇,没有再要一杯水,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她已经很疲惫,长时间得不到食物和水的补充,让她在面对陈志才的时候,反应都变得迟缓衰弱。
她被陈志才手忙脚乱地绑紧绳子,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到了箱床之中。
或许是因为太急躁,陈志才甚至没有来得及关上卧室的房门,于是,在一片黑暗中,她便就此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我一开始没有听出来来的人到底是谁,他的身份,我也是后来在处理他的时候才发现的。”
“他是张广的弟弟,叫张超,以前也经常和陈志才打交道,我和他认识,但不是很熟。”
黄秀娟猜测着张超的来意,或许是因为哥哥失踪,才会来陈志才这里找,两人一开始进门时,她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却能感受到陈志才那似火般的热情。
“那时候,我没想过他还会第二次下手。”
黄秀娟疲惫一般闭上眼,她眉头紧皱,不知道是不是在愧疚。
那时,箱床中一片黑暗,她饿得胃里几乎像是有团火在烧,只听到他们哈哈的笑声,两个男人大声说笑,气氛火热无比,陈志才劝酒的动静大到她几乎能听清其中的语句。
“不喝不是……好兄弟……”
“再来一杯,来来来!”
“对瓶吹,好!……真爷们……”
只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黄秀娟只觉得无比荒谬,她几乎想笑——张超知道,就是现在对他无比热情的陈志才,前几天才杀了他哥哥吗?
他不知道。
但很快,就知道了。
黄秀娟在黑暗中煎熬,那热烈的吃喝声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她的灵魂仿佛飞出体外,外界的动静成为毫无意义的背景底噪。
伴随着回忆,黄秀娟的脸色头一次松缓了下来,她的脸上甚至出现空茫的笑意,让一种注视着她的记录警员心头一跳。
啪嗒。
警员不自觉地用力,手下的笔发出一声轻响,黄秀娟恍若回神,仿佛当初被那一声惨叫重新拽回人间。
那是多么凄惨、短促、痛苦的叫声。
伴随着那叫声一起响起的,还有沉闷的,用力的敲击声。
砰!
砰!
砰!
那一声声闷响,几乎铭刻在了黄秀娟的血肉上,她粗重地喘着气,听着耳边仿佛音乐一般,一直不曾离开的声音,眼前的忽然亮起了一片光。
陈志才揭开了床板。
他手里攥着斧头,眼底满是血丝,他解开黄秀娟手上的绳子,带着她来到客厅,递给她剁肉的菜刀……
然后,黄秀娟蹲下来,对准了尸体的左手臂,砍了下去。
时间线逐渐与此刻重叠,黄秀娟脸上的笑意也就此散去,她恢复了最初的神情,冷漠镇定得几乎像是麻木。
警员沉默着,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是否还能继续支撑,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提问。
审讯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黄秀娟注视着对面的警员迟疑的神情,慢慢闭了闭眼睛。
她开口打破了寂静:“我需要一杯水。”
她继续了自己的讲述。
“这就是事情的全貌。”
季朝映听着脑海中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将笑意尽数藏匿于眼底。
她再一次提出了自己之前的问题。
“系统,你有想过,她怎么办吗?”
【她……】
系统终于不再沉默。
它犹豫着,反问似的:【她有什么问题吗?只有宿主选择报警,她就会被救出来,恢复之前的生活,而且按照您这里的法律,您的邻居做下这样的恶事,只会被判处死刑。】
它仿佛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季朝映笑了,她又问了回去:“所以,就这么结束了吗?”
“第一位受害者被砸破了脑袋,他的弟弟步了他的后尘,她被控制住,在我的邻居作恶的时间里一直被他监禁压迫,她被迫帮助自己的仇人处理尸体、被随意打骂发泄出气、被绑住手脚关在床里几乎窒息……”
“这些,就这么结束了吗?”
系统沉默了。
那电流声越来越大,它迟疑着发出的声音则变得细弱:【可……】
可他是坏人。
可好人怎么能和他一样。
系统迟疑不决,季朝映却仿佛看到了它的所想。
她笑了起来。
她说:“现在,轮到我回答你的问题了。”
她说:“首先,我没有孤身犯险,我很感谢你之前帮助了我,但现在,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当时的处境,对我而言算不算危险。”
她说:“至于调查,不论再怎么调查,我都只是一个,想要拜访邻居,却被邻居袭击的无辜受害者……不是吗?”
系统顿了顿,它犹豫着:【可当时……您不但自己动了手,还让她——】
“那又有什么问题?”
季朝映轻轻挑起了眉毛。
她含着笑意,语气轻而柔:“我们只是看他一直在流血,怕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于非命……于是,想要帮助他止血而已。”
“那些玻璃片,也不是我一片一片嵌进他的肉里的,我们只是……”
“啊,不对,没有我们——她只是,帮他把那些玻璃……从他的肉里,掏了出来而已。”
“她只是想帮帮忙,她能有什么错呢?”
第21章 我只是有点倒霉。
季朝映从隔间离开的时候,是在第三天下午。
经过了几天的调查,她被认定无罪,这段时间里,她时不时便会被带出隔间,回答一些乱七八糟的提问,有些问题更是反复地以不同的方式车轮战,直让人被搅得七荤八素。
季朝映应对的并不算太好。
她瑟瑟发抖,惊慌的像是只不慎钻进了狐狸洞的兔子,在回答重复的问题时,有时甚至会和上一次说的并不相似。
那时她话音刚落,脑海中沉默了许久不曾言语的系统便急了,立刻提醒她她说错了答案,季朝映表面惊慌,与它交流时的语气却很平稳。
她说:“没关系。”
听到熟悉的口气,系统顿时反应过来,这些错漏恐怕也是她有意为之。
它又急又闷,同时却又松了口气,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底翻涌的,到底什么样的情绪。
事实证明,季朝映并没有做错。
当时间慢慢流逝,警员对她的态度也变得温和许多,她甚至得到了一只明显是儿童专用的益智玩具来打发时间,季朝映拨弄着它,平静从容一如往昔。
一切都如她所想的那般发展。
当警员为她打开房门时,她甚至红着眼睛,咬紧下唇,挣扎着问:“我,我把他弄成那样……真的没事吗?”
她不自觉地揉着衣角,因为自己曾经的所为惶惶不可终日,警员看了她一眼,有些同情,也有些怜惜。
她按了按女孩的肩膀,就像是当初为她裹上外套时那样沉稳又可靠:“那时候他不是想要袭击你?放心吧,你是自卫,不用担心,而且他除了有点失血过多,身体上也没什么大问题。”
得到她的回应,女孩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捂住脸庞,只露出盈满泪水的双眼:“谢谢……我、我还以为……”
她轻轻颤抖着,止不住地哽咽,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实在可怜得让人心软。
警员叹了口气,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应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轻声说:“放心吧,没事了。”
季朝映便不住地点头。
她被警员一路送到警局门口,头发因为几天都没有梳理变得乱糟糟的,季朝映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茫然无措得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小狗,警员回忆了一下她的口供,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是刚从外地来的?”
季朝映怯怯地看向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警员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