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意本想先为她申请心理干涉,顶头的男上司却不愿意承担风险,他是在警员选拔还没有现在那么严苛的时候就入职的,二十多年下来,手底下一点成绩没有,全靠资历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虽然只是个小队长,却也足够压住陈拾意往上递交的申请了。
陈拾意心底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以至于来到隔间门前的时候,都没敢往观察窗前站,生怕自己的脸色太臭吓到人。
她压低声音,询问这一整天里负责季朝映的同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同事也没往观察窗那儿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反正看着不太好,一整天都在被子里缩着,我给她送了三回饭。”
她努努嘴,试图让陈拾意通过刁钻的角度看到内部桌面上的餐盘:“早餐没动,午餐我进去说了两句,多少吃了一点儿。晚餐别提了,我刚刚送过去,你看她,现在还在被子里缩着呢。”
陈拾意皱眉:“那怎么行?再过一会儿就得录她的口供,她再把之前的事情想一遍,肯定更吃不下了。”
同事神色无奈,这话和她说也没用啊,人家就是没胃口不想吃,她也不能掐住她的脸硬灌吧?
陈拾意在外面等了一会,左等右等都不见床上的那一团有动静,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终于急了。
她示意同事把门打开,准备自己进去盯一盯,同事掏出钥匙,低声道:“你不是也没吃?我给你弄点儿东西过来,你也一起吃了呗?”
“不用,”陈拾意也压低了声音:“让他知道了,不知道又搞什么幺蛾子。”
警员盯着“嫌疑人”吃东西还能解释,要是坐到那去和人一起吃,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四五十岁的阳痿老男人,嘴贱事多怕担责,陈拾意只想赶紧办完事继续打申请,她都怕耽搁得久了,季朝映给拖出什么问题来。
毕竟当了警员后她们最不陌生的,就是种种在案件结束之后,也难以走出心理难关,导致出现心理甚至精神问题的受害者和案件相关人员。
还是早点办完案子……早点给她看看吧。
咔嚓。
房门打开,陈拾意走进门内,她扫了一眼被原模原样放在桌子上的铁餐盘和铁筷子,轻咳一声。
“起来。”
她伸手抓住了那蜷缩成一团的被子,道:“这顿吃完,你得跟我走一趟。”
啪。
灯光点亮。
依旧是一片雪白的审讯室,与明亮到刺目的灯光,坐在桌子后负责记录的警员有着一张熟悉的脸,是上次为她记下口供的老熟人。
一切似乎都与之前一模一样,但人们的态度却有了改变,陈拾意敲了敲桌子,一进审讯室,她身上的所有温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机器一般的冷硬与疏远。
程序开始运行。
“姓名。”
“……季朝映。”
“年龄。”
“20。”
“职业。”
“还是和之前一样……作家。”
陈拾意身边的人写着记录,她则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线条锋利的眉头压低,极具威慑力。
她问:“你刚刚搬过来没几天,你认识那里的人?”
她的变化大大了。
明明刚刚盯着季朝映吃东西的时候,还半命令半劝哄,耐心得像是家里带着妹妹长大的长姐,但一坐到对面,她的脸色便立刻冷下来,态度也变得严厉,仿佛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整个人都本能地绷紧了,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仿佛被老师提进办公室的小学生,拘束而紧张。
“我不认识……我只是……”
她的声音在一开始甚至还带着些哑,伴随着语句出口,才慢慢恢复正常:“我只是想散一会儿步,从公园里走了一会儿,就走到那里了……”
记录者手下的纸张上发出书写的沙沙细声,陈拾意眉头皱了一下,重复道:“散步?”
“……是的。”
女孩低声说:“我、我心情不太好,所以不太想回去……所以,所以……才一直在外面。”
她不安地咬紧了嘴唇,让本就颜色浅淡的唇瓣更失血色:“对不起……我、我应该回家的。”
女孩连声音都在颤,那头浓密的,木碳一样乌黑的头发因为没有发绳束缚而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拥簇着她苍白的脸,愈发显得憔悴可怜。
她是该不想回家的。
毕竟就在几天前,她才在那里经历了可怕的噩梦,即便是警员也无法对她的恐惧苛求些什么。
让一个受害者不去排斥自己经历了创伤的地方,恶毒且毫无同理心,即便是普通人也不会对此发出异议,经过专业的培训与筛选的警员们自然更不会如此。
陈拾意喉头微哽,想立刻告诉她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道歉,但当目光触及一片雪白的墙壁时,那些个人情绪又都被重新压了下去。
她继续问:“你走到那里的时候,没有保安阻拦你吗?”
“没有、没有的……”
“那你……”陈拾意顿了顿,才继续往下问:“你是怎么进入那栋房子的?”
她眉头下压,神色显得格外严厉,一双眼睛几乎像是雌鹰一般冷漠锐利,仿佛能透过血肉的包裹,直窥到人心底潜藏着最深的秘密的隐蔽处。
女孩的手顿时不安地抓握在一起,她想避开对方的目光,又怕这样会使得警方误解什么,于是只能忍着不适垂下眼睛,眼圈周围飞快地红了一小片:“我、是我的问题……”
她紧紧揪住了手下的衣服,不自觉地攥紧布料:“……我看到他……他在外面种花……”
……种花?
什么种花?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本能地抬头看了女孩一眼,明显让心翼翼的观察着她们的反应的女孩吓了一跳,“是……怎么了吗?”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眉头乱跳,她用力绷紧下颚,脸色冷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命令道:“继续说。”
女孩便又畏惧地咬了咬嘴唇,小心地继续:“我、我看到他在种花,他种下的蔷薇和我妈妈种的是一样的,花开得特别好,所以、所以……”
所以她格外欣喜,原本低迷的情绪一扫而空。
她上前,她说:“天气这么热,花儿一定很难活吧。”
她看到花园里的人拿着锄头,在土地上挖掘,他身边有水管和喷壶,身边有浓烈的肥料气味,在这样的天气下他都愿意为花植忙碌,显然十分热爱园艺。
这样的热忱让女孩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亲近感油然而生。
于是女孩夸赞了他种下的蔷薇,而那在烈日下忙碌的“园艺爱好者”也对她的赞美十分受用。
于是他打开了花园铁栏门。
于是他笑着进行邀请:那我来教你种花吧。
从女孩口中的言语,陈拾意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刚刚才遭遇了恶性事件的小姑娘显然急需精神上的慰藉,而当时的蔷薇花,显然给了她某种情感上的依赖与安全感。
于是这样的情绪转移到了“种植”了蔷薇的人身上,她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栋房子,浑然不觉自己即将要遭遇什么。
陈拾意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记录员则本能的皱起了眉头,她抬眼去看自己的同事——什么种花,那里埋的根本就是一堆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在女孩口中乍一听温暖治愈的场景,背后却埋藏着她看不见的残忍血腥。
陈拾意清了清嗓子,暗示记录员不要在这种时刻探究,记录员连忙低头继续书写,女孩则不安地停止叙述,眼睛里蓄满泪珠,几乎下一秒就要被吓得哭出来。
她像只被两只高大犬类叼回巢穴的兔子,一旦对面于兔子而言威风凶悍的德牧犬有分毫动静,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陈拾意被看得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她心底忍不住愧疚,面上却依旧毫不容情。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她道:“继续。”
于是女孩抓着衣服的手不由得更用力,她轻轻顿了顿,继续犹豫着,详细地叙述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说:“他给我拿了果汁……还特地给我加了冰。”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果汁,什么果汁?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酒啊!那是酒啊!不要乱喝别人给你的东西啊!
女孩对她们严肃表面下的内心震动毫无所觉。
她说:“我还和他聊了好久的天,我给他讲了我妈妈……”
女孩轻轻一顿,似乎有些低落:“……但是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妈妈。”
知道内情的记录员:……妈妈,这么快已经开始谈心了吗?
同样知道内情的陈拾意:打探家庭情况,这是在套你的个人信息!不要随便什么都往外面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