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甚至会给猫铲屎,陪猫咪玩,还会主动拿外卖以及打扫房屋,它就是房屋本身。
但渊白的眉毛挑了起来。
“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吗?”
渊白突然发现,如果榕树真的不说话了,她也没法把它怎么办,而且它只是不和她说话而已,依旧很听话。
渊白叉着腰站在原地。
下方的基地里传来笑声,内网上说是有人搞来了一大箱没受潮的烟火棒,此时快到夜间,干脆把烟火棒放在食堂门口分享,谁想拿来玩就可以拿一根点燃。
但分给所有人就不太够了,所以大多是大人拿给小孩子,连王曦也红着脸被塞了一根,她看着亮滋滋的烟火在蓝黑色的天空下闪烁,举起来挥舞了一下。
树屋里,渊白深吸一口气,她此时只要一转身,就可以飘然落下,参与到他们的活动中去,也可以把榕树的异常多放两天,说不定它只是提前冬眠了,过两天又莫名其妙好了呢?
但此刻,趴在一楼的巨蛛突然动了。
树藤正在往角落里缩,但巨蛛直接进去,用触手把它拖了出来,渊白向前走了两步,挣扎中的藤蔓立刻就被拖到了她面前,她凉凉一笑,墩身抓住一根藤蔓:“发生什么事了?”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她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藤蔓和她都被装在红龙体内,藤蔓也没被烤熟,也没冻裂,后来还和她说了话,提醒她烤肉要吃熟的,后来也没任何异常,但榕树突然就失声了。
被踩在脚下的榕藤摇晃着变形,这次再次变成了那早上看到过的“火柴人”形象,直直地直起上半身,这次有了脑袋,但那个藤蔓爬来爬去的“脑袋”像是缠绕起来的蛇群,就在此时,脑袋处大概是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口子。
“嘴巴”张了下,又闭上,渊白居然从几根藤蔓组成的人形身上,看出了一点失落。
“噢,”渊白意识到了,“你想说话是吧?”
她抬起手,摸了摸它的喉咙,有些想笑,但又知道只有自己不应该笑。
榕树当然能听懂人类说的话,否则当被困在羽鲸体内时,它就没法配合渊白,顶开冰晶,帮他们逃出去。
但当时是因为没法用精神力沟通,要知道,大部分时候渊白都是用羽鲸和巨蛛的精神力去和榕树沟通,她人形本体的精神力等级反而没达标,当然榕树就成了哑巴。
它肯定是有自己的判断的,认为吃掉安德烈这个被植物寄生的人类就足够了,不需要再伤害羽鲸,可渊白强硬地控制住了它,没让它去攻击人类。
“你生气了吗?”虽然有点像是翻旧账,这时候才想起来要生气,但渊白觉得也算合理,“在你眼中,安德烈是植物,你攻击植物的时候我从来没拦过,所以生气了对吧?”
那么这次的不说话行为——难道说是冷战?真厉害,居然学会冷战了!
藤蔓扭来扭去。
渊白被扭得晃来晃去,此时笑倒在它身上:“那不是因为这个?是想要模仿人类?还是算了吧,不是长出人形就能说话的……以藤蔓的宽度你根本做不出和人一样的发声器官,还是当个小哑巴吧。”
叶片发出沙沙声。
【不……】
渊白:【噢?】
【不是因为……安德烈……】
她收敛起笑意,跪坐在地上,面前的榕藤只是个类人的生物,但渊白还是仰头,致力于从那个不像脑袋的脑袋上找出“眼睛”应该在的位置,试图以对视的姿势表达“我在听”。
【我生气了!】榕树堂堂宣布,并说明了原因,【你骗我。】
渊白挑眉。
【你说过,很可爱,你非常非常地爱……这个……】藤蔓先是缠住渊白的双脚,带来一点微弱的痒意,又抱住她的肩膀,最后整个密不透风地覆盖住她,像是一个嵌进了骨血的拥抱,让她呼吸间都是树木的味道。
【你会保护的,但你没做到。】
“啊……”她想,“是这么一回事啊。”
渊白明白它在说什么了。
它是在说,渊白没有保护好她自己,她让本体这具身体受伤……不,她放任了自己的“死亡”。沉浸于红龙与雪鸟的战斗中时,她想着“反正可以复活的”,于是没有搭理,也没有多余分心思去保护和闪避。
而当时,榕藤就和渊白的“尸体”在一处。
藤蔓抵抗不了那种冲击力,它自己没出问题,但渊白的脖子断了,失去呼吸,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对渊白来说并不值得在意,但榕树在乎。
因为渊白曾用巨蛛托着自己的身体,告诉它她有多爱这具身体,那是树屋刚建成的时候,小小的人形像个睡倒的洋娃娃,她心头洋溢着的只有快乐和喜悦,还有与照亮树屋的灯光一般充盈的满足感。
精神连在了一起,她的满足感让它也感到了满足。
而渊白“死亡”时,榕树大概没反应过来红龙与她之间的关系,她忙着战斗也没分心,但后来它意识到了:红龙也是渊白,它很轻松地就接受了。毕竟羽鲸也是,巨蛛也是,什么都可以是渊白。
“我错了,”渊白道歉道得很痛快,“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大概是因为“血条共享”,强大的肉/体和近乎不死的状态让她开始无意识忽视自己的人类身体,这次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不会死,所以不那么在意,所以对生命的态度变得轻佻。
大概是因为渊白这次用的是语言而不是精神力,没她催促,榕树也没有开口,渊白正要从这个拥抱中挣脱出来,就发现榕树说:
【还是生气。】
正常人这时候都应该接受道歉了,但榕树不是人,渊白道歉是渊白的事情,它则依旧生它的闷气。
被巨蛛,被羽鲸喜欢的渊白,它明明也喜欢,而当时的藤蔓只是分身,不在本体身边,甚至不能把尸体带回来,蠕动着的藤蔓包裹住尸体,思考着如何穿越雪山与荒野,将渊白带回淮城。
这条路应该会很寂寞吧。
可是把她留在那儿,她会变成其他动植物的养分。
植物看到过太多的死亡,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的。但那么多尸体中,它知道这一具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复活的尸体重新开始呼吸,有了心跳,断掉的骨头也全部复原,她蹙眉坐在原地,“哎呀”一声,说:“那怎么办呢?”
语气听上去不怎么用心,但当榕树又失去声音后,她就过来闹它了,说,“陪我说说话吧”“不要玩消失啊”“现在的我其实也变成一棵树啦……”
骗子。
聪明的榕树已经学会了分辨谎言,它用全身去感受了一番,发现她根本没变成树。
【因为现在还早嘛,但我也会慢慢变成一棵树的,】渊白平躺在地上,【在一些人眼中,我已经是“树”了,慢慢的,再过一段时间,再过几年,再过几十年……】
她那长度未知的人生和不死的红龙海怪都会给别人带来恐惧,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战斗时忽视人身的那一刹,她似乎也没把自己当成人类,而是纯粹的怪物。
渊白当然可以试着融入到人群中,但除非她彻底隐藏自己的身份,隔阂永远不会消失。
不过她其实也不是太在乎,只是有点淡淡的怅然。
【是吗?】榕树似乎只听明白了她的生命会非常漫长,于是说,【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它不是太生气了。
虽然渊白明明是人类,却骗它是一棵树,但它突然不生气了。
它甚至悄悄地移动了树屋的位置,把树屋举得更高了一些——让明天清晨时,树屋能第一时刻照到太阳。
渊白暂时还没发现自己明天一早可能会被太阳晒醒,她没有反驳榕树,因为当榕树这么说时,她感觉自己也很高兴……和它待在一起时,似乎不需要思考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只要简单地高兴和生气就够了。
“只要你没有死亡,”她说,“在我死后,你可以拿走我的尸体,做成琥珀。”
不过榕树生产不了制作琥珀的树脂,渊白建议它先去吃一棵松树,为将来做准备。
一个人和一棵树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安排了太过遥远的将来,渊白凝视着穹顶,这是她的房子,也是让她降落的地方,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缓慢消失了,她坐了起来,突然想到:
“说起来,咪咪睡觉的时候,你为什么把自己的一部分断掉,留在原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