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僧人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世人,那也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为何...为何......”
为何夫人不原谅他,孩子也厌烦他不想搭理他,便是母亲,对他也是看不顺眼。
为何...为何啊......
第841章 人心种种不可测
大概是众叛亲离太过明显,不谈晚景凄凉,临安侯现在就觉得很凄凉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现状。
程谦不做声,只是闷闷地喝酒,他哪里知道临安侯该怎么办,他自己这边,程娇和程让对他也有很多意见。
原来他娶妻之后,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了,现在闹出萧氏的事情,又是新账旧账加在一起,他也很愁。
程让见临安侯嘀嘀咕咕的,有些烦,便说了:“有些事呢,并不是你后悔了,改正了,就过去了,就像是你捅了人家一刀,你说你知错了,让人与你计较,你觉得对方会愿意吗?”
愿意才有鬼!
“可我是你们的父亲!”
这可真的是醉得不轻啊。
程让无语:“你是我们的父亲,那你说说,你为我们做过什么了?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啊!”
“过去的事情,我们已经不想再论了,就这样囫囵着过着,你没做慈父,我们也不做什么孝子,这样就行了。”
“可我...可我...心里难受......”
“难受?”程让听这话就来气了,他闷闷地喝了一口酒,“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儿女只是不大理会他而已,他有什么难受的,比他们这些做儿女的承受过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他们的父亲并不爱护他们,甚至为了庶出的子女打压他们,欺负他们,有时候甚至颠倒黑白,仗势欺人。
他们怨过,恨过,最后也都习惯了。
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对这个父亲有什么感情,只当是一个陌路人,不惹他们,他们就可以当作不存在的一个人。
“你若是非要找什么孝子孝女,嗯...你也可以去找程娥程谅啊,你对他们多好啊,若是他们不孝顺你,那是该天打雷劈了。”
“四弟。”程谦喊了他一声,让他不要再说了。
程让连他也不大想搭理:“行了,你护着他是吧,那你就护着吧,你做你的孝子孝女,我不说了,我走。”
程让起身,灌了一杯酒,起身就走,头也不回。
程词有些莫名:“他怎么生气了?”
程谦头疼:“他生气我护着父亲。”
程词不懂:“那要不要我去劝劝他。”
“不用。”程谦叹了一口气,看着醉趴下的临安侯,神色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劝的。”
越劝,程让大概越是生气。
程词皱眉:“大兄,你和四弟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程谦不认为自己和程让是吵架了,“只是有些分歧,立场不同,看待事情和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同。”
程谦命人扶着临安侯回院子,然后也灌了自己一杯酒:“我只是不希望家里有什么争吵矛盾,他若是再说下去,就能和父亲吵起来。”
“三弟,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啊?”程词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程谦道:“不管是今日还是以往,若是遇见了这样同样的事情,我都不会让他继续说下去,我只是希望家里少一些争吵。
而四弟呢,觉得引发争吵的原因是父亲,我当时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那么今日,不帮他就算了,那也不要多管闲事。”
程词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评价,想了想道:“...四弟说的确实也有一些道理,但你说的,似乎也没错。”
程谦道:“可他们心中对我都有怨,觉得我亲疏不分,对我好的我非但没有偏护,反而时时限制他们,让他们做不成想做的事情,报想报的仇,让他们很憋屈很不痛快。”
“是我伤透了他们的心,让他们觉得对我的一腔真心还不如喂狗。”
程词想了想,道:“既如此,只能说大兄和他们是不同路不同心之人罢了,正如大兄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大兄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程谦摇头,“可是我有愧啊,心里也难安,但我是程家嫡长子,有维护家族和谐的责任,我也...答应过祖父,会护着这个家的。”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去论私心,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对不住他们。”
程词想了想,却问他:“你说,陛下会杀忠臣吗?”
程谦顿住:“为何这么问?”
程词道:“陛下是明君,你我都清楚,但在陛下心中,最看重的仍旧是这天下万民,长治久安。
若是有朝臣忠心耿耿,甚至有功,但他的存在,影响到了天下太平,你说,陛下会杀了他吗?”
比如卫国公府霍家。
他们是对大盛朝功绩赫赫,亦是功德无量,但同样的,也是功高盖主。
这天下百姓千千万,世人皆知卫国公府霍家,却不知道帝王为谁。
陛下心再宽,也会想,若是他日霍家人有了野心,也有了这一呼百应世人拥护的底气,会不会揭竿而起,掀起战乱,想颠覆了这天下。
人心种种不可测。
陛下不信霍家会永远忠心。
霍家也不信每一代皇帝会容得下他们。
陛下要保天下太平长久,霍家又觉得霍家男儿守边疆,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付出得够多了,只想活下去,免得落得凄凉下场。
“若是陛下杀,是为了天下杀,你觉得陛下是对了还是错了?”
程谦道:“是对,但也是错。”
程词又问:“那你说陛下会不会愧疚,会不会良心难安。”
当然会。
程词这会儿又道:“那么,把事情往小了说,你觉得你的责任是维护家族平宁,家族是你的责任,那你亲近的弟弟妹妹,又何尝不是站在你身边的忠臣了?”
“只是他们闹事,破坏家族的平宁,你阻拦,是不是也没错?”
这是同样的道理。
程谦听懂了:“所以我站在我的立场,并没有错,但心中会有愧疚,同样,也会失去他们。”
“是这样没错。”程词敬了他一杯,“我一直都觉得大兄是难得的嫡长兄,家族在你手中,很大可能走向昌盛。”
“大兄,我敬你。”
第842章 四弟,我们这样骗大兄真的好吗?
程词与程谦分开之后,便去了程让的院子里。
这会儿程让正站在梯子上,摘了一只柿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连皮啃了一口。
程词站在树下忐忑不安:“四弟,我们这样骗大兄真的好吗?”
“骗?”程让不承认这个词,“那你说说,那句话是骗他了?”
程词:“......”
程让又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程词好奇。
程让啃了两口柿子,将一颗柿子啃完,这才拍拍手从梯子上下来,让随侍送上俩盏茶水。
“我以前也觉得大兄行事让我很不高兴,包括现在,也是时常很气,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他确实有他的立场,他啊,被这个家族束缚了。”
“祖父当年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将他教得一心只为家族,不谈私心,如今他也成了这样了,就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吧,就让他坚持自己所坚持的。”
“若是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想法观念,却又悔恨自己做错了事情,伤了至亲之心,就像是他现在这样,内心煎熬痛苦,这辈子或许不会好过,有时候,糊涂一些,不去细想,也是挺好的。”
“那你们呢?”程词问他,“你们那些兄弟姐妹的情义,又该是怎么说?”
“兄弟姐妹的情义?”程让抬头看了看天上隐在乌云之中的月亮,“舍了情留下义就是了。”
程词愣住。
程让又道:“我们也会永远将他当作兄长,将来也会与他相互扶持,这一辈子血脉与恩义是断不了的,但也仅限于此了,若是我要对他和六姐那样亲近,我是做不到的。”
程让与程娇,虽然有时候程让总吐槽程娇欺负他,但他们姐弟二人之间,有情有义,情义至深,是旁人不能比。
而若是情与义分开,求情则讲情,求义便讲义。
他们与程谦之间,可以只讲兄弟之义,而不讲兄弟之情,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该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分内之事,他们一件也不会少做。
只是不再奢求感情罢了。
“我们和三姐其实也差不多,感情多深谈不上,但到底有兄弟姐妹之义在,和大兄也差不多。”
程词想了想,也觉得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不过他心中仍有疑虑,又问程让:“你说,陛下真的会杀忠臣吗?”
程让顿住:“这我哪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