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庆历二年起,上早朝的时间统一更为寅时一刻。
民间有传闻,当朝天子那年不过十二岁,每日的课业都得由摄政王陆临渊亲自盯着,夏日还好,小景仁帝尚能坚持每日按时上朝;可寒冬腊月时,连上惯了早朝的各位大人们,都偶有迟到,陛下年纪尚小,更加难免惫懒。
闹出几次提着戒尺去寝宫抓人的事情后,摄政王终是忍无可忍。索性将冬日的早朝时间更为与春夏一致。
据说被陛下背地里怨恨了许久。
所以……陆大人到底是早朝过后没有归家换衣,还是压根就在本该早朝的时段,赶去等待阮绮华了?
荣伯心中百转千回,他早知陆临渊是住在相邻府邸的贵人,虽已经卸任摄政王,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非常人所能比拟,连当朝天子都要敬他三分。
可是如此行径,他着实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想法。
他恭敬地看向陆临渊,“陆大人”。
男人朝他微微颌首,并未多言。
阮绮华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听到身后隐忍的咳嗽声,这才发现陆临渊居然还没走。
方才在车上,她虽闭眼假寐,却因为好奇,也偷偷瞄过陆临渊的脸色。
鼻子耳尖都微微发红,呼吸也沉沉。
“路途遥远,行路时间不好把控,陆大人想必是吹了许久的冷风。如今我已安全抵达,陆大人也可归家歇下。”过两日,不,明日。她就去阿爹库房给陆大人把那支百年老姜找出来,亲自送他府上去。
似冻得不轻,陆大人握拳抬至唇边,声音沉闷,“我无事,只是下人刚刚来信,今夜宫宴的请柬尚未送至。若是姑娘不嫌弃……待姑娘休整好,晚些可随我一同入宫。”
阮绮华摆手表示不介意,语气轻快道“那便有劳陆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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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绿瓦的三进大宅院,格局地段样样出挑,饶是住惯了豪宅的阮氏千金,此时也挑不出错来。
也算是有几分慰藉。居住条件比她想象的好些。
听闻圣上赐下府宅时,特意叮嘱掌管礼部的官员,府中装潢样式,一切按照最高规格,务必让宅子焕然一新,直教人看不出先主人的居住痕迹。
阮父,也就是江南巡抚阮富明,携夫人初到京城那日,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抬了礼来,库房门口,三尺长的礼单足足写了十二页。
足以看出圣上对阮家的重视。
荣伯一面接过阮绮华的包袱,一面絮絮叨叨。嘴中反复叮嘱她:“京城不比宁州。小姐行事还请多加谨慎,切不可妄为。”
都是家里的老人了,阮绮华虽然疲惫,此时也只能乖乖听着。
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荣伯已反复叮嘱她三次。她承认自己在待人接物上是懒散了些,但她难不成有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看着荣伯殷切的眼神,阮绮华扶额,只能一一应下。
“方才接您回府的陆大人,就住在您隔壁的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
阮绮华疲累的脑中冒出疑问。陆临渊只当了四年的摄政王,上任大理寺卿已两年有余。荣伯难不成也跟她一样累糊涂了?
果然,事出有因。“其实早该更名陆府,只是陛下不止为何尚未命人修改陆大人府宅上的匾额。周围路过的百姓也就都这样叫了。”
“不过……”荣伯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些猜测,“陆大人与陛下的关系匪浅,陛下宽仁,兴许这是念及陆大人对他的教导。”
按照大雍律例,朝廷命官的俸禄、府宅规格都需受到严格的约束。以内务府办事效率,新的匾额应当是会在上任之初便快马加鞭地赶制出来。
拖延至今,确实只能是宫里那位才能下的决定。陆临渊一手教导新帝同时,镇压朝堂,立下从龙之功,陛下如今对他多些照顾,也无可厚非。
阮绮华迷迷糊糊地想着。
太累了,她以急着洗漱,准备宫宴为借口,堵住了荣伯的欲言又止,好容易将荣伯应付走,吩咐春桃备水。踏入院内。
海棠花开,摇曳生姿,树干下挂有秋千。
侧面有芍药,依附墙壁,攀援树木,匍匐偏坡。秋日的太阳不算热辣,温温地照在上面,色彩斑斓,很是特别。
江南气候温暖,阮绮华只在话本中见到过海棠。幼时不懂事,央著爹爹花重金从北地买了来,不到两月便萎靡了。
亭廊院落,无不合阮家心意。甚至各人的院落,都完美得过于巧合了些。
龙椅上那位圣上,倒是对阮家重视得很。
第2章 入宫宴
沐浴熏香过后,坐在柔软的马车上,阮绮华再也装不下去了。
什么低调,什么礼仪,不重要,她一身骨头酥软了一样倚在软垫上,努力克制,才忍住不要让自己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喟叹。
天知道她这一路受了多少颠簸,吃了多少冷风。
说好的只泡一刻钟,她撒泼打滚才换来多的一炷香时间。若不是方才春桃提醒,她在浴桶里便险些睡了过去。
阮绮华偷偷瞄了眼对面端坐的男人,他似乎很忙。
黄花梨的矮桌上除了茶具,便是堆积的卷宗。从上了马车开始,陆临渊手上的卷宗便没放下来过,同她打过招呼后,除了泡茶,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说到茶……阮绮华盯着桌上热气升腾的姜茶。有些无语凝噎。
她十四那年游船,不小心落水,她阿爹命人寻了百年老姜来,熬成水化成汤,一日三顿地给她喂。
百年老姜啊!苦苦熬制数个小时,辛辣呛人的滋味,数年过去,她仍然是忘不了。
自那以后,她对姜味的接受度便高了许多。普通的姜茶,她基本上无知觉。
可这个茶……她方才不以为然大口入喉,竟险些辣到泪水都溢出来。
辛辣的味道直直顶住她的天灵盖。
她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多年的医学功底和自家老爹的财力。
要么是她许久不配药,不知如今的老姜如此易寻;要么,就是老爹当年救女心切,被人拿十年老姜以次充好了。
有些嫌恶地推推茶盏,她身子一倚,伸手往嘴里捏了一块荷花酥压味道。
咦?
阮绮华双颊鼓鼓,眼睛一亮。有些惊喜道:“陆大人,这糕点味道甚是不错,有我宁州老家的风味呢!”
说罢,手上又捻起一枚糕团,递向对面的男人“您尝尝吗?”
比起阮绮华坐过的豪华马车,这一处小小的天地,算不得多贵气。
却处处精致。地毯用一整张羊皮制成,厚重柔软。壁上悬挂的丹青,落着朱红的印章,彰显它出自名家的身份。
矮桌上的雕花香炉轻烟袅袅,淡淡的檀香气息让人很是放松。
案几对面的男人手执书卷,神色淡淡,认真研读时,眉眼凛如雪松。
闻声抬首,眼中却瞬间含了笑意。
阮绮华清楚地看见,那对墨黑的眼瞳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少女微微仰着脸,双颊鼓鼓,身子前倾,领口随动作微微张开,藕节般的小臂抬起,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糕团。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此番行径有些孟浪了。
气氛突然沉默了起来。只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掌心的糕团似有千斤重,涂着丹蔻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
男人轻轻扬了扬嘴角,含笑看着她的窘态。半晌,他垂眸,神色恢复如常。
也不接话,只卷了卷广袖,往她杯中续姜茶,温声叮嘱她姜茶有益,可多饮。然后吩咐驱车的侍从李一彦“时间尚早,行路可缓些。”
车厢外,李一彦麻利地应承道“是,大人”。
然后看了眼悠闲散步的枣红马追风,大眼瞪小眼。
烦恼之际,他的余光瞟见旁边拉着橙子的老人,拉着一车橙子,噔噔噔地路过。
……找谁说理去。
车厢内的阮绮华望着神色如常的陆大人,终于是缓了口气,讪讪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莲子糕。
她本就是客套一下,倒没想着文雅的陆大人会喜爱这种小吃。
也还好陆如渊没有接话,避免了一场尴尬。
后半程的路途,阮绮华学乖了,默默下肚了几块糕点,再没提起过话题。目光也尽量避免与陆临渊交汇,偶然不小心瞟到,就连方才不愿喝的辛辣姜茶也默默饮了个干净。
也不知有几分心虚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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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绮华进宫的时候,宫宴正好开始。
她在大太监的例行宣告声中入场。
领着她入座的是位小公公,看起来年纪与她相近。
见到她时,小公公脸上划过惊异。边带路,嘴上还小声嘟囔着:“怎的是坐着陆大人的私家马车进来的。”
此话一出,周围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阮绮华不明所以,秀美的眉毛微微拧起,“有何不妥吗?”
小公公欲言又止,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含含糊糊地回道,“小的当差不久,许是小的见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