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阮绮华觉得这人怪怪的,但尚未等她问个清楚,便听见有人唤她,
“绮华,你来了。”
满目觥筹交错的官家中,一位头上缀满珍珠钗的美妇人端坐着向她招手,在她旁边坐着位靛蓝官服的富态男人。是她数日未见的父母。
“我儿一路辛苦了。”
“阿娘”她眼睛一亮,快速蹭到二人身边坐下,小声道,“阿娘今日怎的未曾佩戴孔雀翎?还是华儿送您的生辰礼呢。”
不等妇人回答,阮绮华又转向父亲,“阿爹今日倒真有几分京官的气质。”
宁州一别,虽不过数日,但父亲母亲,似乎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往日的随意与雍容都被庄重替代,就连阮绮华自己,都无奈换上了繁复的礼服,只得踩着小碎步挪动。
“没办法,阿娘也不想,”妇人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低声回道:“昨日面圣,后宫里的娘娘们都十分朴素,似乎只有宠妃才够格佩戴孔雀翎……还是低调点吧。”
不知想到什么,阮母正色起来,用目光上下扫视阮绮华今日的穿着。
秀丽的眉毛从皱起,到缓缓抚平,半响,阮母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绮华长大了,今日的着装,倒是得体。”
“这是……”阮绮华想起春桃打开匣子时的惊讶,话到嘴边滚了又滚,还是咽了下去。
反复咀嚼领路太监心虚的模样,她心中莫名觉得,陆大人为她送来的礼服,也许不是出自皇上的好意。
但若是陆大人亲自准备的,那就不应以为外人道了。
不过这京城到底怎么回事,偌大一个后宫,竟只有宠妃才能佩戴孔雀翎?国库有空虚至此吗?
她梳妆匣里还有一大堆呢,都懒得带来。
阮绮华微微抿了唇,想到未来不知多长的时日,她都要在上京度过,不由得用长指轻抚额头。
朱钗不能戴,礼服不能过于张扬,一路的颠簸,原来还只是来上京吃苦的第一步。
……当的什么劳什子官。
大殿恢弘,中央有珠帘围成的私密空间。阮父初任巡府,又是首次入京,因此,职位虽是从三品,座位却足够靠近御前。
从阮绮华的角度看,隐约可以望见珠帘后方,大雍朝最为尊贵的男人的身影。
她心生疑惑,自入宫之后,陆临渊便同她分开来,按理说此时应该已经落座,可环顾众人,又并未看到他出现。
正当她思索着,大殿中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陛下!臣妾来迟了。”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身着鹅黄宫袍,梳着如云发髻,满头点翠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美人径直掀开了珠帘,柔柔地倚在圣上身边,嘴上说着,“您不会责怪臣妾吧?”
珠帘掀开的一瞬,阮绮华看到了帘内丰神俊朗的男人侧脸。
刀劈斧凿般的轮廓,饱满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不显山不露水的神色,无不彰显着帝王的威压。
但是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似乎有几分熟悉感。
珠帘随手放下,成串的珍珠弹跳晃荡在一起,再次掩住了背后的人。
隐约见到帘后的美人,素手捻起一粒葡萄,喂到帝王嘴边,“陛下,这宴会也未免太不得趣。”
“哦?”
“臣妾听闻,户部尚书柳家二小姐琴技颇佳。不如今晚的宴会,就请柳家小姐展露一手?”
年轻的帝王似乎并不在意这场宴会,他的目光只短暂地停留在美人身上一瞬,之后便随意地摆摆手,任由他的爱妃高兴。“随爱妃心意便是。”
被点到名的柳家小姐同帘子后方的人对视一眼,然后落落大方地福身行礼。
碧青色的身影缓步而出。
阮绮华眉毛微挑,这场演奏,怎么看怎么像早有预备。这位柳家小姐上台时,可是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
不过倒也不打紧,不管演的哪一出,她如今只要老实坐着便好,在来的马车上,她还曾短暂地担心自己会在宫宴上失礼,现下看来,是她多虑了。
她不擅乐理,更不通舞曲,称不上名门小姐,也就无人会让她登台。
心下松快,阮绮华便更加安心地用起果盘来。方才只是垫垫,既然无人在意,她便大着胆子动手了!
嗯,弹得是不错。
台上柳家小姐含情脉脉,卖力演出,台下的她听一耳朵乐曲,吃块糕点,同父母再闲聊两句,甚至找回了些在宁州看画舫游船时的舒适感。
曲终,她也刚好拿起绣帕,细细抹掉嘴边的糕点残渣。突然感觉到一道凉凉的视线打在她的身上,顺着视线看过去——
对上了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众人皆知宁州的评弹天下一绝,让人心驰神往,阮家妹妹,不知今日可否让圣上欣赏一下?”
第3章 风波起
阮绮华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然后眉心轻轻皱起。
在宁州,评弹确实是一种古老又传统的演出技法。通常以说为主,说中夹唱。
夏日炎热,宁州气候潮湿。一切都显得黏稠。
她性子惫懒,兴致上来,央著爹爹给她招画舫游船。三层十二根龙骨的龙首船,阮父大手一挥便是数艘。
前三后三,只为保护阮氏千金一人。
湖上微风拂面,湖水碧青。戏台高高,背后是侍女摇扇,是时令瓜果不断投喂。
环肥燕瘦,十几个妙龄美人环绕演奏。
每每演出结束,只要是上了画舫的伶人,阮氏的主事甚至会给她们一人一袋子金瓜子。
出手之阔绰,让宁州的戏班子没有不知道她的。
不过,这都是往日了。
近两年,她多少也是听到一些捕风捉影。国库空虚,不少人盯上了权力式微,财力富足的阮氏。
因此,虽她被家中保护得很好,爹娘也只说近期家中生意有些许波动,但她多少有些预感。此番来京多少有些避险的意思。
……还以为天子脚下,安分些便可苟住家族的财富。
思绪收回。
阮绮华心中失笑,如今的形式,怕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窟。
她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柳家的席位。
在她的右前方。相对更加靠近中心位。
今夜的规格,以她父亲的职位,加上新入京受的青眼,都尚且只能坐在第三排。柳家小姐坐在她右前,又如何会是善茬。
饶是她对朝中官员不甚了解,也不难由当下的情形猜出柳家手握实权。
更何况……方才容妃同柳二的对视,不容忽略。
她多半是在不经意的时刻踩到了这两位的红线。
既然如此,眼下这般,便不单单是让她表演家乡技艺,为宴会添彩的无心之言了。
分明是……上台子唱戏,拿她当伶人。
阮绮华挑挑眉,向来只她听演奏,何时轮到旁人按着她上台。
上台,是掉价;不上,是当着圣上的面,殿前失仪。柳家小姐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再次对上那青衣女子的眼,那张精致的脸此时隐隐含着讥讽,仿佛对她的出丑势在必得。
心中百转千回,阮绮华面上却蓦地划过一丝笑意。
一朝春来,气氛如雪水融化。
方才好似停滞的宫廷乐坊终于传来了声音。
她侧眸,给了自家爹娘一个安抚的眼神。
首富之女,不是这样好当的。
呵。
再次抬眼时,她已然面色一转,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柔弱地抬眼盯住柳家小姐,“多谢姐姐挂念。”
今日的宫装是他人准备,同她平日的风格并不相符。方才穿上时,阮绮华尚且不满它颜色颇为寡淡,衬得她气色不够足。
现如今这月白的广袖,倒是成了掩护她的软甲。
病弱的美人用手帕极力掩住咳嗽,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抖,还是免不得隐隐有一丝咳嗽声溢出。
起身时,柔弱蒲柳的身姿让四周盯着她的数双眼睛纷纷一颤。
一半是惊颤柔弱易碎的美丽,瓷白的小脸,无端让人联想到江南烟雨中,精致易碎的美丽瓷盏。
另一半则是因为,无人注意的地方,柳如霜分明看到,阮绮华向她送来似笑非笑的一眼。
她心中一跳。下意识地偏头,想找寻珠帘背后的视线。
江南阮氏,绸缎生意发家,阮绮华是唯一的掌上明珠。
柳如霜早就听说过她骄横无礼的性子,她满以为这娇小姐会蛮横拒绝。
可如今阮绮华并不躁动,甚至对她回以眼神。
难不成是早有准备?她摸不准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如霜确实不是傻子。
尚书府夫人,她的阿娘,同当今圣上的宠妃裴音荣是手帕交。柳式尚书辅佐两朝帝王,是当之无愧的高门大户。
尚书府嫡亲的二小姐,自然不仅仅是面容较好的花瓶。柳如霜十七岁便以一手曲水流觞名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