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待景仁帝的,将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罪己诏。
向天下人昭告自己的罪孽,祈求原谅。
但只有三岁小儿才会相信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历朝历代的史书只会告诉他,罪己诏就相当于板上钉钉的一纸罪状,立下罪己诏后每一方势力讨伐皇室的行为,都将披上为民除害,起义的皮。
李一彦的瞳孔抑制不住地震颤,所以他今夜发现的,便是柳春明早已埋伏好的人祸?
“是,你想的没错。”陆临渊肯定了他的猜测。“但活人祭的事被拦下了,借了你的光,柳春明以为京郊胡人窝点的事情暴露,乱了阵脚。祭天改为了礼佛。”
“但京郊的胡人还未清除,那样多训练有素的刺客,简直可以抵御一整支军队!幸好宋濂归朝时,带了一部分宋家军驻扎在京城外,以宋家军来抗衡,应当还是有几分胜算......只可惜宋将军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不过若是再加上皇室的御林军倒是......”李一彦的絮叨突然顿住了。什么东西突然哽住了他的咽喉,死死挡住了他要说的话。
没有倒是了,御林军,已经倒戈了。
他闭了闭眼,再度开口时,脸上已经全然是凝重之色——“御林军统领反水,大理寺的人还得抽一部分保护柳惊鸿。柳春明如今,占尽了上风。也就是说,他们甚至有可能直接破坏礼佛?!”
“见鬼,该死的杜阳到底图那老头子什么?他是缺钱了还是缺地位?”
“按理说在宫里干活的月银也不低呀,之前他当小兵的时候都抵得上大理寺的小管事,怎么当了统领还越活越回去了呢.......难不成景仁帝也扣月银?!”
“嘶那他反得也不无道理哦......一把年纪了还没娶亲,长相又不如我李某人好看,可不得攒些老婆本......您说柳春明富得流油,说不定金钱收买这种腌臜事还真干得出来......”
——
皇宫,东暖阁。
“啪——”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这个疯女人!”
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帝王唇线紧抿,冯保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迈着碎步静默地退至屋外,木门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仿佛听到什么极为荒谬可笑至极的笑话,景仁帝抬起指向容妃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竟敢编排皇后?!”
“实话罢了,您没听清吗?臣妾方才说的是,臣妾什么事都不知道,臣妾不知道统领是怎能突破宫中重重阻碍,跑到我床上与我翻云覆雨,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同我说,言皇后的床榻,没有臣妾床榻软。”
跪坐在地,满头点翠的华服女子眼圈通红,下巴却高高昂起,纤细的脖颈在宽大宫袍的衣领中扬起高傲的曲线——那是脆弱美艳的孔雀。
瓷盏在她脚边破解,但她的跪姿却连偏移都不曾,往日没骨头似的纤细腰肢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强行扶正。狭长的双目毫不畏惧地仰视对望——这是无声的挑衅。
“一派胡言!身为宫妃,你污蔑皇后,你干涉朝政,与前朝结党,策反朕的御林军统领,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最好现在便说出柳春明和杜阳将胡人藏在了何处,将你们造下的孽,知道的东西桩桩件件说清楚,协助叛国,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暖阁的热水凝结成冰,景仁帝的眼神中燃烧着火苗。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室内响彻,但女人却充耳不闻。眉眼扬起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甚至嘴角讥诮的笑容,还在扩大。
“皇上听不清吗?臣妾的意思是,您大可以杀了臣妾,但臣妾向您保证,您的御林军,将会在不久之后,把您送下来与我作伴的。”
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赌上自己的生命也要为另一个女人报仇呢?
很简单,这女人是他的亲人,或者他的爱人。
没人会跟自己的亲人滚到一张塌上的。
事情已经很明显,他只是没想到杜阳对容妃的感情已经深到这种程度。
甚至已经成为了容妃的底气。
他半分都不相信言清会与杜阳有染,方才容妃的话,只是为了激怒他。
景仁帝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帝王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发,他重新坐上了那张宝座。
“倘若朕不杀你呢?”
“朕知道柳春明许了你好处,那么现在,朕也想跟你谈笔交易。”
——
金诚当铺。
“不管他是缺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胡人一并捉拿了。”
“你休整得如何?我见你生龙活虎还有精力算月银,不如也莫要包扎了,喝点茶水直接带人去吧!”
事不宜迟,李一彦自然知晓,但他不是铁打的,肩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阮姑娘只给了他治伤的药,可没给他麻沸散,他这样去,也是怕耽误了行动不是。
他如是说道。
“哼!”陆临渊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他的眼角微微抬起,冷眼扫视一眼李一彦肩膀的伤处,仿佛看到什么让他烦心的脏东西一般,又很快挪开了视线。
“没想到你平日练武如此不上心,轻易就被胡人抓住,最后连累阮姑娘受着伤,单枪匹马赶过来救你。无用至此,若是耽误了正事,你还是提头来见吧!”
嘶......李一彦的脸色灰败。
果然,不管是得罪了真皇后还是陆大人这位“阮皇后”,该来的惩罚总归是少不了的。
起码跟冯公公比,他得罪“阮皇后”不用被拉出去午门斩首。
他如是安慰自己。
“柳家的人今夜不会再对阮家有威胁,我稍后便会启程,亲自去守着。你带人进山连夜搜寻,若是不够,可去找宋濂要人。与其等着杜阳来找你,不如你主动将胡人给包圆了。”
“是,大人,我这就去!”
李一彦的身影翻出窗外。
转瞬消失不见。
第49章 坦诚相待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花一样美丽的小姑娘。怎的把自己折腾得这般虚弱,我老婆子可跟你说啊......”
“女子的身子可没有李副使他们耐折腾,你可莫要跟着陆大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陆大人也真是......都不保护好。”
什么不保护好?
阮绮华有些无奈地看着严婶忙前忙后同她絮叨,她怎能不清楚她自己的状态,不过是重伤未愈并上奔波一夜的劳碌导致的体虚罢了。
一碗热汤下去,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严婶,您跟随大人许久了吗?”
“嗯......有些年头了。”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严婶突然含糊了起来。她这边打听陆大人的话音刚落,在门外守着的严叔也敲了敲门。
“老婆子,上好药了吗?两位大人还等着呢!”
严叔压着声在外催促。
严婶脸上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方才端着的汤碗匆匆放下,对阮绮华道:“哎呀,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就是絮絮叨叨的,差点忘了正事。”
阮绮华顺势起身,笑得善解人意:“那便走吧。”
她哪能不知道,这对夫妇有多小心。
关心她是真的,但从刚刚开门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严叔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自己虽说是陆大人与李大人亲自领着过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随意打听他们与陆大人的事情。
嘴严是好事。
阮绮华走在严婶身后,默不作声地想。
“啊呀,李大人怎么又溜了。两位大人也真是的,一个怕疼一个怕苦。真是不知你们是怎么在刀口上行走那么多年的。”
严婶一打眼看完屋内,嘴上便一连串地絮叨起来,一边说一边就差把手里提着的医药箱给扔了。
“每次都是这样,陆大人您也得说说他,年纪轻轻把身体熬坏了,等到上了年纪,那个旧伤啊,从骨头缝里就冒出来,阴雨天疼的哟......您也是,您自己在这上面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好了严婶,我会督促他的。您先下去吧。”
一种被称为麻木的情绪涌上了陆临渊的心头,这么多年了,严婶嘴不严实的毛病还没有改过来吗?
而阮绮华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婶话中的重点。
陆大人,怕苦?
她有些怀疑地翻找起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怪不得她每次去陆家送药,陆大人总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阮姑娘,胡人的事情马虎不得,李副使已经前去召集人马,力求连夜将胡人捉拿审问。”
“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跟我说说,今夜你为何会出现在京郊呢?”
“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会过来呢?”
...
一个时辰前,京城西郊。
山林一片静默,像默不作声张大嘴等待猎物入口的巨兽。
远处的火光在一处定格,陆临渊很清楚,那想必就是胡人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