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阮绮华在哪呢?她们被御林军遇上了吗?
若是没有,山路崎岖,若是循着御林军的脚步走,是否会与他们错过?
心急之下,无数疑问在头脑中揉成一团线圈。月光皎洁明亮,却照不亮前路。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他翻身下马,只身走进黑暗。当黑暗裹住他周身,即将将他吞没,他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阮姑娘当时,也是这般被深不见底地暗色包裹的吗?
她会害怕吗?
一旦出现这个念头,胸口处便生出隐隐约约的疼痛来。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呢?
她那样单纯美好,那样鲜活......又那样聪明。
对,她不是会轻易放弃,做事莽撞的人。在青雀舫身中药物,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她也拼尽全力给自己拼出了一条生路。
她不会做毫无准备的蠢事才对。
陆临渊正色起来,经年累月办案的经验让他开始四处搜寻阮绮华可能留下的线索。
人在要踏进危险之处时,会本能地做出一些举措,为自己留下退路。
他一定遗漏了什么。
在进山口的这片空地上,周遭安静得可怕。
他扫视一圈,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昭示着半个时辰以前追兵的急切。那么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阮绮华骑着马冲向身陷囹圄的李一彦。
等等。
月光洒落在空地,褐色的高大马儿被他拴在他树下。
等等,那阮绮华骑过来的马匹呢?!
难不成她不是从此处上山的?
陆临渊开始用目光仔细搜索每一寸土地,感谢雨后尚且湿润的泥土,让新鲜的马蹄印在地上有迹可循。
顺着马蹄印走......
果然!刚走没两步,他便发现了不对劲——左前方的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夜色下,珠翠折射出月光,静静躺在草丛。南珠与玛瑙冷艳耀眼,那是阮绮华的发钗!
心跳猛地加速,他快步走去,将它拾起。
没错,这定是阮绮华留下的线索。
陆临渊心思一动,发钗去的那个方向......
是阮绮华第一次进京,他去接她的渡口。
...
“为什么你会知道,来支援的人是我?”
“按照你留下的线索,来人要了解宫廷围猎之处周遭的地形,还要知晓那个渡口,这几个条件叠起来......阮姑娘,恕陆某直言,除了我,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雍,怕是都寻不出除我之外的第二人。”
陆大人平淡惯了的语调微微有些上扬,他极少这样狂妄地说话,什么全大雍唯一一人之类的头衔。
但即便他已经极力保持平静,挑起的一侧眉稍和眼尾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侵略者不清楚他的眼神有多么富有侵略性。
只有猎物是知晓的。
严叔夫妇熄了灯,外头没有动静,不知他们是否已经歇下。
阮绮华斟酌了半晌,有些凝重地直视过去:“因为御林军的反叛。今夜阮氏遇袭,来人受柳如霜的指示,要灭掉柳惊鸿。危机之下御林军救了我们,但后来我发现,所谓的救援不过是柳春明与柳如霜利益相左后,产生的意外之举。”
“御林军收到你的指示,要保住李副使。但他们先来完成了柳春明的任务,时间上必定会有拖延。李副使极有可能遇到危险。当然,这也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只有我追上去,不论解救成功与否,你都会通过大理寺的人了解到金吾卫的反叛。”
追上去,有机会及时救下李副使,若是不能,我被金吾卫一并灭了口,那我相信你一定能由此怀疑到他们的反叛。
真挚的目光从少女眼中投过来,陆临渊几乎要被这样滚烫的信任烫伤。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少女面前变得低俗。
他渴望得到她的欢喜,哪怕是一点点的好感,他都会在心中开出满室的花朵。
但他何德何能担得起这样美好的人的信任?
他忍不住挪开了目光,方才的骄傲自得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他来了。
还好,他赶上了。
“关于柳惊鸿的事情,我有些猜测,想要与你说。今夜的情况,柳如霜是明确想杀人灭口的,这一点,从柳惊鸿身上的伤也不难发现——有好几处伤,都是在致命处。但柳家真正的话事人,柳春明,却不惜暴露御林军这个暗桩,也要力保柳惊鸿的命,我怀疑柳惊鸿身上还有别的秘密。”
阮绮华顿了顿,似乎在捋清自己的思路,片刻后,她接着正色道:“上一次,你曾提过,柳如霜的母亲,是通房上位。原配元氏,在她上位后便已经去世。”
“那么你可知晓,元氏的死因?”
“这个,京中虽有传闻,元氏是冬季感染风寒去世,但据我所知,元氏的身子不算孱弱,临走时的状态,更像是中了”毒。
最后的字眼被他吞入了腹中,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寒毒。”阮绮华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这种毒素难以察觉,初期症状与风寒相似,中晚期甚至会使得脉象有反常的强健。那是毒素侵入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刺激身心的后果。”
“她是我猜测的,第一位寒毒受害人。”
阮绮华没有接着说,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谁是她见过的,前两位被下毒的人。
“所以......柳惊鸿可以被百般折磨,却又在经受了数次致命伤后还能勉强活下来,是因为......她作为我的药人吗?”
陆临渊对留存在自己身上的毒素隐隐有意识,也一早便清楚,柳惊鸿在柳府的特殊地位。
但他从前只是想到,或许是元氏与柳春明做了各种交易,让出自己的位子,只求保全她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
但他从未将柳惊鸿求死不能的另一方面原因与自己建立联系。
原来如此,为了便于观察他的毒发情况,所以柳惊鸿不能因为别的因素,死在他前面。
阮绮华的声音中充斥着艰涩。
她也是今夜才想通这一点,当她听见杜阳与刺客头子的对话时,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直到她将这个猜测说出。她才真切地意识到柳春明的狠辣——
不单单是宠妾灭妻,这个男人,大概是没有心的。所有人于他而言,都只是垫脚石,保住柳惊鸿的命,不是因为她是原配妻子的唯一血脉,而是因为,她作为药人的价值。
寒气从角落森然升起,细小的鸡皮疙瘩攀上了二人裸露在外的肌肤。
“呼——”半晌,屋内响起轻声叹息。
片刻后,陆临渊将钦天监与柳春明的阴谋告简要告知了阮绮华。
......
“回府歇息吧。这几天恐怕还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架简陋的马车从当铺缓缓驶出。
第50章 苏醒
翌日早朝。
......
“众位爱卿可有本奏?”景仁帝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皇上,臣有本奏。”
——是身着青色白鹇袍的钦天监监正。
“哦?礼佛的日子这么快就掐算好了?”景仁帝抬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下面的人。
“......回皇上,臣,连夜测算的吉时。”
“哼。”他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双手交叠起来,置于膝上。“真是辛苦了,说吧,算的何时。”
算字加了重音?
难不成里面有故事。乖觉如赵尚书,已经意识到了他话中的不对,圆润的肚子与眼珠同时朝钦天监监正侧过去。
“皇上,除去灾厄乃是逆天命而行,昨夜过后钦天监上下夜不能寐。一致推定,若能在本月十三卯时一刻,在阳气与龙气交融之下,让祭祀的青烟升起指向中州的方向,可佑我大雍。”
“行了,后日卯时一刻西山寺礼佛是吧?朕知道了。”
“皇上!”
“不必多说,其余众位卿家可还有事情启奏?无事便早些退下吧,朕近些日子睡得不好,若非急事,就不要半夜来宫里打扰朕了。”
景仁帝单手撑着头,一脸疲倦地摆摆手,赶蝇虫似的就开始赶人。
他的动作太过不耐烦,嫌弃的神色溢于言表。
钦天监监正张圆了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景仁帝已经在冯保的高声和宋濂那个大嗓门的恭送下,利落离开。
......
抑制不住地,监正伸手按上突突跳起的额角。
有人凑近了他,低声问询:“监正大人,今日这是?”
他哪有心思回复,昨夜冯保将他与柳春明一并送出宫后,柳春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同他交代便匆匆上了他的马车。
今日早朝,柳大人更是好巧不巧的跟陆临渊一同称病缺席。
他主动提起礼佛的事端,就是为了再努力一下。谁知这景仁帝长大了,也不是个好糊弄的。
一副滚刀肉的样子,简直跟陆临渊学了一肚子的黑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