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稍安勿躁呀,柳大人。”陆临渊居高临下,一面摇头一面用“怎么一把年纪了说话做事还如此沉不住气”的眼神看柳春明。
直到柳春明气得脸上由青转红,眼看着头顶的火要蹿出天灵盖,他才悠悠开口道:“柳大人方才有一话说得不对,本官可没说自己是为了抄家而来。”
“那你带着金吾卫来堵什么门!”敢在柳春明面前称本官的可没几个人,偏生眼前的就是一个。
柳春明一口气噎在喉咙中,上不去咽不下来,丝丝缕缕顺着风送过来豆腐渣的馊气让他额角的青筋直跳,这已经够乱了。更不用提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一层层围了过来。
脸皮再厚的老臣也经不住这样的丢脸情景。
“柳大人此言差矣,他们可不是本官带来的。”陆临渊笑得真心实意“本官今日来找柳大人,只不过是想问问您何时方便,近日来季大人身子有好转,有些事想同您讨论。”
“只不过本官没想到,柳家的大门关得如此严实,本官的下属连续叩了半天门,才将将叩来一条缝。”陆临渊提着剑,看向柳春明没擦干净的脸,意有所指。
“至于各位金吾卫弟兄们。”他顿了顿,无视柳春明已经要杀人的眼神,好脾气地偏头示意道:“不过是恰好路过柳大人您的府邸,看见本官叩不开门,一起等待片刻罢了。”
柳春明的脸色已经只能用色彩缤纷来形容了。“你!”
“来得突然,没耽误柳大人正事吧?本官原本也是想提前同您说的,只是下朝时您家的马车行得太快,大理寺马儿跑得慢了些,实在是没赶上。不过,感念季翰林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身子好转,您应当也是最先为他高兴的。是吧?”
陆临渊把玩着手中的剑穗,语气中满满的体谅。周遭的百姓连连点头,“许久没见到季翰林,原来是身子不适。”“陆大人有心了,特意一下了朝就赶过来知会柳大人。”
柳春明气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身子甚至微微发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牙关都要咬碎了,终于维持住颜面,挤出一个狰狞的笑来,颔首称是。
不愧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这样的场面,终究还是被他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他端出虚浮的客气的微笑:“那陆大人话说完了,现在还有什么贵干?”
陆临渊偏头,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在瞥了一眼某个方向后,终于下定决心。
“今日原本只是想同大人分享一个好消息的,没想到......让大人见笑了。”他朝后高高昂首,示意金吾卫领着百姓让开一条道。
“改日,您方便的时候,欢迎来大理寺看看季大人。他从昏迷中苏醒,不停念叨您的名字,当是有不少话想同您说。”
说到“您方便的时候”,陆大人十分贴心地打量了一下柳春明的两鬓处尚未清理干净的豆腐渣。
险些将柳大人气得绷不住面子上的和谐。
但主人家站在门口送客人走是惯例,陆大人一面客气地摆手,示意柳大人不必久站,一面不忘了跟百姓亲切笑道:“柳大人果真是个守礼的,顶着脏污和恶臭,也得目送客人离开。”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到在场所有百姓耳里。该死......柳春明咬着牙,在众人眼神压力下,硬是在门口目送直至大理寺一行人消失在视线外,才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
第58章 本官何曾落泪
“该死的陆临渊,再让他嚣张一日。明日,最迟明日午时,我要将他压在菜市口,踩在烂菜臭泥下,当众要了他的命!”
......
从柳尚书府拐出来三个胡同,一辆马车摇摇晃晃,马车后跟着一众凶神恶煞的金吾卫。
“咱这么干合适吗?”一金吾卫跟在队伍后,悄么声开口。
同伴白他一眼,“你管呢!大人的吩咐你也敢质疑,别说今儿就是去堵个门,就算是要咱半夜去柳家放把火,咱也得乐呵的去啊。”
“哎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男人瞟一眼摇晃的马车,“你说大人方才是不是从柳尚书府偷了个人出来?驳了面子还偷他的人,柳尚书怎么说也是个大官,咱现在簇拥着陆大人堂而皇之地......晃马车,合适吗?”
偷人,晃马车?!同伴有些惊悚地朝陆大人的马车望过去,四平八稳的车厢看不出什么呀......等等,金色的穗子从顶端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乖乖,这摇摆幅度,是挺激烈。
“咳咳——”
马车内,压抑着怒意和担忧的声音隐隐传出,男人紧紧盯住手忙脚乱的女子,视线一错不错,仿佛生怕一个眨眼,人会从他眼前消失:“你怎能这样冲动,明明答应了我不去,转头就偷偷行动了。独身一人潜入尚书府,你这样,可曾想过,万一你出了事,你阿爹阿娘该如何是好,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正对面,正着急忙慌从袖中掏东西出来的少女抬头,嘴上满是安抚,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好了,陆大人,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方才在柳尚书府门口气定神闲的陆大人算是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有气撒不出来。
一连数次了,青雀舫上,西郊山下,尚书门前,每次他见到阮绮华,总有一身无可奈何的气,不知是气什么,也不知该朝谁发。
眼前的人娇小得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要折了骨头。自己恨不得将她藏到密室里,她却总是不以为意,见天地干着那些闯龙潭虎穴的事。
自己分明严词拒绝了她,结果吃个饭的功夫,就看到桌上她放的信,里头寥寥三行字爸他看得头晕眼花。本想命人去拦她,却收到探子来报,钦天监监正在尚书府后门捡了个宝贝,鬼鬼祟祟着急忙慌地命人抬着箱子送进尚书府。
天杀的,还能是何等宝贝,当然是他的宝贝!
听着消息的他眼前一黑又一黑,整整一宿没睡。头半夜将宋濂,赵尚书从塌上掳走,敲定第二天上朝的计划,后半夜翻来覆去还是睡不了,亲自到柳春明院里守了一宿,愣是看着柳春明毫无察觉地去上朝,才终于放了心。
陆临渊气得牙痒痒,不经意瞥到阮绮华衣裳上的尘土,眼见着又要发作。阮绮华赶忙开口安抚:“莫要生气,莫要着急......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还带回来这许多的收获......这可都是证据......什么?证据哪有我重要?别说傻话,证据当然没有本小姐重要......但是眼下它确实很重要......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看了字条一定会来接我的。你要是恰好没看到怎么办?没看到的话那就......诶你看你别激动,你寒疾还没好呢,一激动还得咳嗽......喝口水喝口水,大人你别哭呀!”
阮绮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光风霁月的陆大人,从他不停咳嗽染上绯意的脸,看向通红含泪的眼。
手中将要递出去的茶盏顿在了半空。她有些木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手脚改如何摆放。堆在脚边乱糟糟放着的证据信件,手中发烫的茶盏,全都化作了乌有。
剧烈地咳嗽让永远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起来,低低露出一截瓷白里透着红的皮肤来,男人全然不知自己的情态,长长的鸦羽低垂下来,不经意看她的一眼,眸子里全是委屈。“本官何曾哭了?没有。”
乖乖,她该如何掩饰自己心头翻涌着的,奇特的兴奋?
见她愣住,那张绯红的薄唇一张一合:“你呆愣着做什么?手指头都烫红了!”纤细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利落地夺下了那茶盏。
陆临渊随手将茶盏搁置到矮几上,几番折磨,他实在是......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你这样懵懂,竟还敢独闯龙潭虎穴。真是太胡闹了。”哪怕同我说说也好呢?即便我不答应,也拗不过你执意要去的,至少能给你备些人手。
也不至于一颗心被你捏在手里,你动一下,它便酸涩一下。
顾不得礼节了。他知道自己顾不得了,他将阮绮华的手紧紧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反复揉捏。“都烫红了,也不知道呼痛。衣裳都破了,满是尘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何处打滚了......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能气他也好,让他操心也好。他再也不想看到满身血污,一动不动躺在甲板上的阮绮华了。
“还疼吗?”
“不......”本就是小事,只是红了些,没肿也没有起疹子。“放心些,我会医,你知道的,我能保住自己的命,我向你保证。”
陆临渊抿唇,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又低低咳嗽两声,似乎是想身体力行地告诉她,是有她治不了的病的。
“你会好的,你应当信我。”阮绮华很笃定,她坚信自己的能力,以至于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凤目抬起,挺翘的鼻尖和尖细的下巴,修长的脖颈连成漂亮的线条。
满身的尘土没法影响她的气质,不需要任何珠宝和绫罗绸缎的陪衬,她像个永远昂首的凤凰。
她看见陆临渊笑起来,先是浅浅的勾起唇角,然后是愈发扩大的笑容,最后甚至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水一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