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还是福宝挠的人,阮绮华面上歉疚,“狸奴尚且年幼,方才许是受惊了。实在对不住,季兄还是尽快涂抹膏药。”
季赫楚脸上懊恼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愧是翰林院出身,再过尴尬,面子上总归是藏得住的。
很快调整好神色,低声询问道。“我区区小伤,不打紧的。阮家妹妹,可有头晕脑热?方才救人心切,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妹妹裙边,秋末寒凉,姑娘当心着凉。”
旁边的柳如霜赶忙接茬,“是呀妹妹,我府上有府医,可一同前往。”
说着便要伸手挟着阮绮华向内室走。
“不必了。”手还没碰到。阮绮华不着痕迹地避开,福宝又是一爪子拍出。
这下可是结结实实刮花了柳如霜的广袖留仙裙。袖面上原本栩栩如生的刺绣被勾得皱起。
阮家绸缎发家,阮绮华打小在名贵衣料中打滚,只消一眼她便看出,这条流光锦的裙子经这一难,怕是难以复原。
三番两次被狸奴打乱好事,柳如霜俨然已经怒极。当即就要伸手抢夺她怀中的猫儿。
世家贵女的礼节也顾不得了,边动手边大喝。“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福宝!”阮绮华急忙侧身将福宝护在怀中,堪堪避开柳如霜的动作。然后低声呵斥怀中的小猫,双眼却盯着来势汹汹的柳家小姐。“平日不见如此无礼,今日到底是怎的了?”
面前二人的殷切早已让她察觉不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方才柳如霜的上手让她都陡然一惊。
福宝护主心切,当下她如何会真的对它生气。
更何况有了福宝的这一爪,阮绮华心下反而松快些。她顺势站起了身。将福宝揽在怀中。
“柳家姐姐,今日的情况,你也能见到。眼下贵府的当务之急怕是要尽早捉住暗袭的贼人,别是被人盯上了才好!” 方才嚣张的福宝此时知道此时不是闹腾的时候,将头深深埋在她怀中。
为避免吓到怀中的福宝,她伸手将猫儿的耳朵捂住。定定对上面前的兄妹二人不甘的目光,语气沉沉,“今日回去,我阮氏定将对猫儿严格管教。损坏的衣裙或事务,晚些时候也将派人登门赔偿。便勿要再留了!”
话说到如此份上,今日的宴会算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柳如霜眼眶红红,发丝凌乱,精致不再。唇脂蹭到了脸上,斑斓一片。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甘与悲愤,纤长的指甲已经陷入肉里。
满室狼藉,众宾客见状,纷纷告退。走时皆是劫后余生般的长吁短叹。
送走宾客时,柳尚书的脸色黑的如同锅底。
生辰宴的主人公嘴上强撑着几分礼节,对宾客说些关心客套的话,眉毛却深深拧起,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好好的一场生辰宴,险些搞成刺杀案。
待到众宾客散去,厅中只余下柳氏父女与季赫楚三人。几人相互地对视一眼,前后脚离开了花厅。
第7章 旧疾
皇城西,大理寺左厅。
屋内的地龙沉默燃烧,给青石板铺着的地面增添了几分暖意。
然而黄花梨的屏风背后,太师椅上的年轻权臣仍是面色苍白,偶有止不住的低声咳嗽。
玉雕的香炉的青烟袅袅,缓缓上升。
面前单膝跪地正在汇报的少年顿了顿,忍不住想起身给他添些茶水。陆临渊只摆摆手,示意继续。
少年只能按部就班地先把正事汇报完。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开口,“大人,您本就有寒疾。如今案牍劳累,又加那日更深露重,在江边顶着寒风等候多时,如今怕是又加重了。”
李一彦是打小跟在陆临渊身边的,说是心腹,毫不为过。
如今忍不住多嘴,换来陆临渊不轻不重的一个眼刀。还是觉得不能放任自家大人如此。
于是明知道陆临渊可能不会听,还是反复斟酌了一番,复又说道。“大人,上月宫里新进的太医,听说对治疗寒疾很是得心应手。而且……”开的方子同甘草可同时熬煮。
李一彦话音未落,就被陆临渊打断了。“好了,咳咳,我心里有数。”
您有数还把陛下给您的百年老姜熬了水送给阮姑娘喝。您有的哪门子数?我一双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日在马车上您可是一口没喝。还是后来陛下软磨硬泡压着你喝了碗药。
李一彦忍不住暗自腹诽。
想开口再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陆临渊有众多不容易。
早年间主子下宣州治水,落水之后虽然被及时救起,却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到冬日便容易受寒咳嗽。
再加之这些年朝廷里明争暗斗,大人护着陛下,看顾朝廷,连年累月的也没有好好歇息过。这病就这么一直不好不坏的吊着。
若是能根治也就罢了,偏偏这病如丝作茧,缠缠绵绵,干净不得。听闻无法根治,杀伐果断的陆大人索性开始消极治疗。
这才作弄成了这幅一临近冬日便开始咳嗽的模样。
李一彦只能无奈地替主子再斟杯热茶。
“阮府最近有何动向?”陆临渊润润嗓子,接着问道。
今日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直觉不详。顾不得处理方才的汇报情况,忍不住急切地想知道阮绮华的消息。
李一彦反应极快,闻言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侧,刚准备汇报,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来报。
“大人,有位姑娘抱着,额,福宝来找您。”
什么福宝?
李一彦有些摸不着头脑,大理寺这种肃穆之地,若无案件,何人会来此地寻大人呢?
门外高大壮实的汉子也在挠头,他赵六子虽然是憨了点,但不至于连大人日常放在阁里的狸奴都识别不得。
这什么福宝不福宝的,不是他们家大人养的霸天吗?
名字还是景仁帝亲自取的呢。
他握着刀的手有些局促,面前站的姑娘模样过于出挑,他尚未娶妻,实在是不好意思直视。奈何这姑娘抱着霸天,一个劲追着他要见他家大人。
赵六子左顾右盼半天,只能盯着姑娘怀里抱着的霸天说话,规规矩矩把好话说尽。“我家大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这可是因为你抱着霸天来。大人在同李副使议事,我可不保证姑娘你要等多久。”
话音刚落,便听到脚步声匆匆,有风划过,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被大人挡在了身后。
啊?
“姑娘可还安好?”语速略快,有些不像平日的陆大人。
日落将近,天色渐晚。
阮绮华只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匆匆站定,衣摆跟着他大步飘扬。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对方便抢先询问她可否安好。
边说话,男人边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视线有如实质。
“我无事。”阮绮华心中一暖,陆大人果真是为爱民如子的好官,来报官的话,是该找他的。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她白日里未着披风,方才抱着狸奴在门口吹了会儿风,此时身上有些凉了。
面前的男人眉心微皱,脸上划过懊恼的神色,当即边说边领着她朝内走,“是陆某考虑不周,还请姑娘随我来。”
连廊不长,阮绮华只听见男人同她介绍了几句大理寺的基本构成,便进了内室。
屋内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只觉得被冻僵的脸颊有些发烧,坐下片刻,甚至有些头晕脑胀。
赶忙将怀里束缚已久的福宝放下来。
小家伙甩甩尾巴跳上太师椅的扶手,歪着头端庄地站立,听她二人谈话。
香炉袅袅,阮绮华委婉地示意陆临渊屏退他人。
兹事体大,她决定开门见山,“我怀疑,柳尚书家中的钱财来路不正。”
陆临渊面上神色不动,只将茶盏递过来示意她接着说。
阮绮华顺手接过,往面前放着。事无巨细,将今日之事说了个干净,“……大人,恳请您相信,小女子绝非妄言。若您不信,可借此次查案的机会,到尚书府花厅侧后方那面黄花梨的屏风处探查。”
“屏风的右下角,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小小绣面,不甚明显,旁人难以发现。但那块绣面,是出自我江南阮氏十年前最顶尖的绣娘。”
她定定看向陆临渊,接着说道。“这块屏风,是我阮氏在前朝皇帝五十大寿上进贡的贺礼。”
“先帝驾崩后,这块屏风被收在国库数年,据我所知,国库的钥匙,一把在陛下手中,一把,便在户部尚书柳大人手上。”
顶级的白毫银针在青花瓷盏中沉浮,阮绮华匆忙开口,此时难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停下来打算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却在润喉的间隙瞟到陆临渊正在看她。“大人,您可是有何头绪?”她有些疑惑地开口。
对方却垂下了眸子,用茶盖撇了撇杯中的浮沫。“陆某愚钝,暂且未能想到。阮姑娘天资聪颖,觉察力过人,饶是放在大理寺也是出类拔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