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茶盏后的男人顿了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腹缓缓摩挲几下杯柄,似乎有什么话在嘴里咽了又咽。
终于再次开口时,沉静的黑眸中似乎有火光跳动, “阮姑娘方才提了一句,‘箭矢迅疾,好在未曾伤人。’”
语气愈发认真,方才间歇的轻轻咳嗽声也停止了。整个内室中,仿佛只余下清清冷冷的声音,“那么阮姑娘衣衫上被拉扯的印记,是何人所致呢?”
天色愈发变暗,室内已经添上了烛光。
暖融的烛光映照在她的眼中,阮绮华分不清是烛光还是陆大人的眼光过分炽热,烫得她心中一跳。这才发现自己的袖摆不知何时也被扯破了,留下一个不甚明显的口子。
她面上有些微热,自己何曾经历过这样狼狈地出门找人。为避免引人注目,方才甚至没坐自家的马车,嘱咐马夫跟家人报备后,便步履匆匆悄悄从后门溜进的大理寺。
“多谢大人关怀,场面混乱,我隐约记得是曾被人拉扯了一下。还好并无大碍。”
不知为何,她心中直觉是离她最近的季赫楚扑过来拉了她一把,可是她心中并无把握,且事后看来,季赫楚姐弟二人的反应属实蹊跷。阮绮华思索再三,还是未将话说出口。
“天色已经不早,今日之事,事关朝廷命官。绮华相信,大人这般爱民如子的好官,定会叫事情水落石出。”
时候不早,今日之事必定已经传到了阿爹阿娘的耳朵里,她既然已经将心中揣测说尽,便是时候归家了。
陆临渊本想亲自相送,几番拉扯,还是被她拦下。虽然陆、阮两家府宅相邻,但陆氏马车难免招摇。
更何况……阮绮华想到陆临渊出来迎她时,面颊不正常的红润,以及刚刚谈话时无法抑制的轻声咳嗽。
她幼时体弱,曾被送去习医。只消一眼便能确认,这分明是体寒受凉的症状。她有些懊恼先前兵荒马乱,也忘了要给陆大人送只老姜的事情。
只能向身边的李一彦发问,“李大人,陆大人他,可是有何隐疾,上次江边一别已近半月,怎的还没好全吗?”
她记得前几日院中相见,陆大人精神还是很足的,怎的这几日一降温,今日又咳起来了。
阮绮华心里惦记着若是有隐疾,自己不行就给师父去封信。
李一彦则心下发苦,他总不能在大人心仪的姑娘面前搞背刺,说大人近日里老是咳嗽,不是因为咳嗽难治,而是因为降温又怕苦不爱吃药吧?
于是只能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瞟她几眼,最后只含糊道。“这个属下说不太好,大人这确实算是陈年旧疾,更详细的可能得待日后您亲自询问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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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这厢阮绮华刚刚回府,尚书府的书房中又是烛火长明。
偌大的书桌面前,柳尚书面色铁青,眸光暗沉。只碍于面前人的身份,迟迟没有发作。
对侧,季赫楚面上还留着滑稽的爪痕,虽然已经换上了新的衣衫,仍然显得狼狈。他自觉面上无光,只能一改往日在柳尚书面前的高傲和自负,抢先开口,“今日之事,是晚辈过于激进。”
英雄救美不成,反倒将整场宴会折腾得乌烟瘴气。柳春明本想将上次宫宴丢了的面子找回,结果如今,他不由得咬牙承认,在众多官僚同袍面前生出如此事端,他尚书府今日算是颜面丢尽了。
若不是看在眼前人是荣贵妃的胞弟,他早便动怒了。
分不清场合闹出事端也便罢了,最终还失败,连个女人都搞不定,真是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柳春明心中憋气,见到季赫楚此番态度却压下了怒火。到底是官场浸淫数十年的老油条,见到对方主动递台阶,他从善如流地便换了口气,
“季大人年轻有为,难免激进些。季柳二家关系密切,我自是不会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只不过……”
柳春明盯上季家手底下几家商铺许久,如今一方低位,一方高位,事情便有的谈。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季赫楚心中一阵肉疼,暗自冷哼。只能耐着性子和柳春明又是好一番推拉客套,直到接近子时,才迈步告辞。
在他迈进府里的一瞬,之前挂着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所谓的光风霁月消失不见,面容扭曲、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一坐。
随手扯了一名婢子来,粗鲁地抓着那婢子的头发,便按着人跪在地上朝他那地靠过去。
“贱妇,给老子伺候好了!”
那婢子美目圆瞪,面对丑陋的玩意儿瑟瑟发抖迟迟不肯靠近。
引来身上暴躁的男人重重一脚,砰地一声背脊砸在地上。“不过是个女人,叫你服侍本翰林还推三阻四?你好大的胆子!”
婢子被大力摔倒在地,男人那一脚踹中她的心窝,力气太大,整个前胸后背都火烧似的痛,见季赫楚急不可耐地怒吼,她颤抖着想要立马翻身起来赔罪。
可尖锐的痛意让她挣扎了半天,一时竟是跪都跪不稳,只能不停地摇头“奴婢...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老爷。”
“妄图攀龙附凤的婊子,你没有什么?没有恬不知耻地往大理寺卿身后躲?”怒火中烧的他又是重重一脚踩在婢子的手上:
“就是这只手绘的丹青吧?”
越是怒骂,季赫楚越是怒火中烧,他想到今日柳春明虚伪的作态,又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抽出墙上挂的软鞭,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抽到那婢子的背上。
“不知好歹的贱人!”
当夜,季府书房的鞭声持续不断,竟是临近早朝之时,才堪堪停住。天光将现,西南角抬出了一具被草席胡乱裹着的人形。
第8章 求药
李三是季翰林府上新上任的守门奴才。外号瘦猴。
用他们村儿的土话来说,山上瘦猴子都好过他这副样子。
他家三姊妹,除他之外都是地里干活的好手,哥嫂废了好大劲儿才给他求来了这么一件替贵人守门的差事,上任的时候,他看着高大的府邸,一个劲儿左右张望,简直觉得自己进了仙境。
然而那双被高大府宅的惊艳的眼睛此时正悄悄地从余光里打量被抬出来的人——血水几乎浸透了草席,要不是那草席卷得实在敷衍,让人能看到女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几乎要以为那人已经死了。
被搬动的动作之间,得以窥得更多的伤痕、血肉模糊的皮肉,红的紫的,甚至还有灼伤的痕迹,血水滴落在地上,惊得瘦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儿才被主子罚成这样啊!
他隐约记得,第一日来府里时,刚好撞见了这女子跟人说话,他不敢多看,只听见女子声音软软,不似京城人士。
只以为是家中贫寒,来京城谋生的苦命人。
如今……他忍不住接连唏嘘。
带他的师傅见到瘦猴的失态,赶忙在引起他人注意之前朝前走了一步,宽大的身子挡住身后不知轻重的臭小子,暗地里背手狠掐了一把徒弟的手背。
师傅的体型和瘦猴比简直是两个极端,壮实得几乎像座小山了。他在毫不费力挡住瘦猴的同时,寻了个不被人察觉的角度,用眼神狠狠警告身后不成器的臭小子。
天光还未亮,雾色深重,视线朦胧,再加之那搬送之人动作急躁,也并未注意到瘦猴师徒的动静,只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对着外面候着的马夫吩咐:“务必在天亮之前将这女人送到花姐那儿去。”
一听男人这话,瘦猴小小的眼里又是闪烁不定,咬着牙堪堪忍住快要溢出来的惊呼。他家里穷,从未有闲钱去过花街柳巷,但这并不妨碍他从一起插科打诨的发小嘴里得知花姐的名头——柳烟巷子最出名、最狠心的老鸨。
听说花姐手下死的妓子,比一般男子一辈子见过的女人还多。而且,死相无一不是惨不忍睹......
瘦猴心下震惊,却再不敢出声。待到男人完成使命脚步匆匆地从小门离开,瘦猴才敢放开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师傅。
矮胖师傅并未立刻出声,而是左顾右盼看了几眼,确定周围没有他人之后,用浑浊的眼神定定看着瘦猴,语气冷硬道:“想活命就当作无事发生,主子的事情,不该问的别问。”
瘦猴张了张嘴,思考了半晌,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抬头看了眼天色蒙蒙下笼罩的翰林府,竟觉得这初到时气派华丽的府邸,怎得愈发看着像个阴森的牢笼。
深秋风寒,瘦猴努力将脖子往袖中缩了缩,似是想借此躲避后颈泛起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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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这两日,阮绮华的心中也在不断揣测。
柳氏、季氏,甚至是态度模糊的帝王。帝王的怒气在明,权臣的计谋在暗。她不得不一步步捋清头绪。
柳如霜对她的热络,大抵是有多种目的。但可以确认的是,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友好。所谓姐妹情深,不过是纸扎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