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觉得主子这回做得有些过了,哪有带个四岁的话孩子见这样的世面的,连个屏风都不设,就那样抱在腿上,光明正大地听刑罚之事。
好在小殿下胆子不算小,吓倒是没吓到,只是快睡着了,他方才进去送热茶时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捣蒜米,就这样主子也没让人抱出来。
薛明英牵着崔钰的手,听完容安的话后,心头笼上层疑云,还有些许不安。
那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把韶儿带在身边面见大臣,他想做什么?
“姑母别担心,殿下是去听政了。”崔钰感知到了,将下午那位江先生的话,转述了出来。
听政?
薛明英眉头忽的皱紧了,总觉得哪里出了错,还有……“你叫韶儿什么?”
“殿下”,崔钰小小年纪,却十分聪慧,被人教导过礼节后,便知道宫中需要谨守尊卑本分,不能给姑母和表妹添麻烦,一脸正色道,“姑母放心,在家里如何都可以,在宫中钰儿会谨记君臣之道,不会乱了称呼。”
薛明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容安,“他命你这样教人的?”
容安忙低下了头,不敢擅答。
主子这次的心思不算难猜,甚至也没准备瞒人,但到底是牵涉日后的储君,他没那个胆子在圣旨还没下的时候就说出来。
“好,你尽管瞒着我……”
薛明英话音未落,内殿大门缓缓开启,从里头走出四五个朱紫官服、束了幞头的大人,神色微微凝重,沉默不语地往外。
经过她时,见她打扮不似宫人,容安也在她身后躬着身子,皆颔首道了声娘娘。
薛明英没应。
那些大人们还没走远,内殿里又跑出个小人,猛地冲到了她怀里,高兴得不得了地叫了声娘。
那些大人们面面相觑后,皆有些震惊,这位小殿下的母亲?那不就应当是……久不露面的皇后娘娘?
不管对这位小殿下作如何想,一国之母总是一国之母,那些大人们忙行了个礼,方才退下。
薛明英冷冷看着从内殿里缓缓走出的那人。
“英英来接韶儿?”李珣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娘,走罢!别留在父皇这里了!”李韶有些困了,拉着母亲的衣袖要走。
薛明英没再看那人,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崔钰,走出了太极殿,回了肃宁伯府。
她不信……
不信他敢拿自己亲手取得的江山开这样的玩笑。
那时她远在岭南也隐隐有所耳闻。
他这个皇位,登得凶险万分。
可过了好几个月,每次那个孩子回来,她问是不是跟着那人去听政了,得到的都是肯定答案。
那人至今也没个别的孩子,得他亲口认下的也只有这个,每日带去朝堂,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
他就是要立这个孩子为太子,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事情挑明。
终于在江越山来拜访时,薛明英不得不彻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江越山来劝她与那人生个儿子,继承那人位子。
他说,韶儿虽然聪敏,到底是个女儿身,朝堂上下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孩子做太子,长此以往,定然会生乱。
做个公主也很好,千万荣宠在身,日后还会是太子的姐姐,没谁敢轻视她。
薛明英本来有的最终还是要带那个孩子离开的念头彻底湮灭。
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这般看待。
问过那个孩子,得知她跟着那人上朝没觉得累,反而觉得好玩时,薛明英彻底改了主意。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月,天气起凉,入了冬。
李珣带那个孩子走出居玄堂时,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父女两个在廊下等车。
“父皇,娘好像不大想见到你……”李韶犹犹豫豫地说了句。
然后被身边的崔钰拉了拉斗篷,提醒她。
“你干嘛?”李韶整个人裹在雪白的斗篷里,皱眉,转身拍掉了他的手。
李珣看了眼那个崔家子,一眼就让他退了半步,又看向李韶,淡淡道:“见到就想了,朕当你童言无忌。”
“哦。”李韶没信,保持怀疑。
等马车到了肃宁伯府,她第一个爬了下来,跑到母亲跟前,指了指身后那个人,并表示和自己没关系,他自己要来的。
薛明英抬眸,看了眼那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都进来罢”。
李珣跟在她身后走,看着她身上穿了那件珍珠斗篷,还有斗篷底下隐隐露出隐着金线的裙角,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唇畔含了笑意,她愿意用他送来的东西了。
吃过晚膳后,薛明英哄着那个孩子睡觉,那人好像走了,她没留。
隐隐有些困意的时候,寝屋的帘子被人兀得掀起,那人就那样闯了进来,手里拿了束梅花。
花上还沾着雪,粉意淡淡。
薛明英闭上了眼。
他轻笑了声,将梅花放在床头,去洗手了。屋外飞雪的动静隐隐传来,烛火咝咝地烧着,不远不近的水声淅沥,然后停下。
他走了过来,身上沾满寒气的外氅早已脱了,将那个孩子抱走,回来俯身亲她时尽是暖意。
“梅花是朕去居玄堂摘的,英英。”
“朕知错了,英英。”
“做朕的皇后罢,英英。”
“朕就在你身边,任你怨恨。”
薛明英睁开了眼,闻到梅香之后,攀住他的肩膀,贴上去,狠狠地、狠狠地咬了一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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