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养父进城为养母请大夫,半路上被一群骑马回城的衙内撞死了……我想知道撞死养父的是何人。”
薛寒的热心实在奇怪,那就看看他只是说客气话,还是真热心,或是另有所图吧。
“秋六姑娘仔细说说家住何处,意外是哪日发生……”
“我家住随云县云峰村……”回答着一个个问题,看着少年专注聆听的样子,秋蘅有所感觉。
他好像是认真的。
随云县离京城不算遥远,县城那些衙内横行霸道惯了,对意外撞死一个山民不觉得是什么惊天大事,也就谈不上保密。这样的话,以皇城司的能力,查出撞死养父的是韩悟之子韩子恒轻而易举。
而薛寒的养父薛全,一直与韩悟不对付。
秋蘅那突如其来的想法便是因此而来。
她想看看,有了韩悟之子撞死无辜百姓的把柄,薛全会如何做呢?
倘若薛全借此攻讦韩悟,有着这般人物的插手,养父能得到一个公道吗?
尽管这公道也不是真正的公道。
可若连这样的公道都讨不到,她就可以收起多余的念头了。
“我派人去查一查,若有所得,就告知秋六姑娘。”
秋蘅深深一礼:“多谢薛大人。”
“天色已晚,秋六姑娘早些回去吧。”
“薛大人再会。”
秋蘅向前走出几步,少年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再会。”
朦胧夜色中的永清伯府巍然而立,灯火通明。秋蘅如一只轻盈的燕落入墙内,回到冷香居。
“姑娘回来了。”芳洲接过秋蘅拎着的香料,有些好奇,“姑娘又要制香吗?”
只有芳洲清楚,先前秋蘅日日上山守坟是对王妈妈等人的说辞,那段时间姑娘制了许多香丸、香粉,还有她没见过的香佩。
“对,我要制一种香,安神香。”
室中烛火明亮,看着手脚利落整理香料的芳洲,秋蘅轻声问:“芳洲,你不觉得我变了许多么?”
从她大雨归家,明明有许多变化,芳洲却从不曾问。
芳洲手一顿,放下香材走回秋蘅身边,慢慢挽住她的胳膊。
“姑娘在山间迷路那么久,定然受了许多苦,有变化再正常不过了。”
她不敢问,她怕问了,姑娘就消失不见了。
她确定姑娘还是姑娘,哪怕回来的是姑娘的魂,只要回来就好。
是人是鬼,变或没变,有什么关系呢?
“芳洲。”
“嗳。”
“我想吃栗糕。”
芳洲露出个灿烂的笑:“明日就给姑娘做。”
之后几日,芳洲陆续做了栗糕、酥饼、方糕、芙蓉糕……
把每日一早来冷香居摸鱼的鱼嬷嬷吃得良心不忍,主动提点秋蘅:“六姑娘学规矩辛苦,也别忘了常往千松堂送些点心孝敬老夫人。老夫人认可六姑娘的孝心,六姑娘以后就能如其他姑娘那样出府赴宴了。”
鱼嬷嬷这话不是随口说,就在今日,伯府四位姑娘去赴长春侯府举办的花宴,唯独落下了秋蘅。
在鱼嬷嬷看来,六姑娘被禁在府中进不了贵女们的圈子,没机会被贵夫人们看见,那是前程渺茫。
而能决定这些的,无疑是老夫人。
“多谢鱼嬷嬷提醒。鱼嬷嬷尝尝这透花糍,芳洲新做的。”
鱼嬷嬷享受美味点心时,芳洲不由为秋蘅担心:“姑娘,要不我去打听打听老夫人喜欢吃什么。”
“不用。”
秋蘅拈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吃起来。
在这世道里,真正能决定一府命运的不是老夫人,而是永清伯。
如果老夫人能决定这些,被送去给人当妾而死在花季年华的就不会是她最喜爱的孙女——四姑娘秋芙。
而那位为了荣华不要脸皮的永清伯,又岂是几盘点心能打动的。
“等香制好,芳洲就能陪我出门了。”
……
长春侯府,花宴设在园子里,长春侯夫人的两个女儿作为主人招呼着受邀前来的贵女。
其中妹妹名叫冯采星,听闻秋家姑娘们来了,迫不及待迎上去。
第10章 香囊
“是秋家姐姐们吗?”冯采星年纪不大,一双明眸含笑,脆生生打着招呼。
长春侯府与永清伯府来往不多,这还是秋家姐妹第一次受邀赴长春侯府的宴,原以为会被默默安置,冯采星的热情就令姐妹几人意外且喜了。
“这是秋二姑娘……”有两边都熟的做着介绍。
“咦,秋六姑娘没来吗?”等一一认识了,冯采星问。
二姑娘秋萱隐约明白了冯二姑娘的热情原来是对六妹的好奇,客气道:“六妹妹长途奔波才回家,有些累着了,祖母心疼她,让她好好养养身体再出门。”
“这样啊。”冯采星眼里闪过失望,热乎劲也没了,当然也没失礼,吩咐人安排秋萱几人。
看着冯采星离去的背影,秋芙咬唇:“什么意思?秋蘅不来,我们就不算客人了?”
秋萱深知四妹娇纵,怕在这种场合发脾气,赶忙安抚:“六妹妹能被寻回来多亏了长春侯夫人,冯二姑娘想必听母亲提起过,对六妹妹心生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说我们能来,还是沾了六妹的光了?”秋芙更觉不快了。
饶是秋萱脾气好,也想翻白眼。
长春侯夫人是康郡王妃的亲妹妹,平素常来往的可没永清伯府。她们能被冯家姐妹下帖子邀请,不是因为六妹妹还能因为谁?
就是不知道这好奇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了。
秋萱会这么想,是因为很快有不少贵女凑过来,句句离不开问秋蘅。
“秋六姑娘叫什么呀?”
“听说秋六姑娘被南边一户山民收养长大,习惯府上生活吗?”
“秋六姑娘是不是也如几位姐姐一样好看啊?”
……
这些贵女语气都拿捏很好,秋萱却暗暗皱眉。
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对六妹妹的轻视,要知道对一个人心存尊重是不会张嘴问这问那的。
秋萱渐渐沉默下来,接话的换成了三姑娘秋芸。
冯采星回到姐姐身边,悄悄咬耳朵:“可惜了,没见着秋六姑娘。”
冯采月睨妹妹一眼:“收一收你的好奇,别让秋家几位姑娘心里有想法。”
冯采星往秋萱几人所在方向一抬下巴:“姐姐别说我,你看多少好奇的。”
走丢十年寻回来的,还是被母亲巧遇才寻回来的,怎么可能不好奇啊。
冯采月看着那闹哄哄的场面微微摇头,抬脚走过去。
“这么热闹。”
“冯姐姐。”众贵女向冯采月打招呼。
冯采月颔首回应,与秋萱姐妹一一见过:“今日来的姐妹有些多,招呼不周。”
“冯大姑娘太客气了。”秋萱与之寒暄。
一位贵女问起:“嘉宜县主今日没来吗?”
嘉宜县主是康郡王之女,冯采月的表妹。
冯采星抿嘴笑道:“表姐研究一味香正到了关键时候,没空出门。”
嘉宜县主痴迷香道,在圈子中也是有名的。
这种痴迷不会被诟病,反而是雅事。
便是在这摆宴的园中,角角落落的高几上都放置着各式香炉,散发出袅袅香气。
提到香,冯采月轻轻一嗅,拉起秋萱的手:“我说哪来的香这般清雅隐幽,原来是秋二姑娘带来的。秋二姑娘用的什么香?”
秋萱随身佩戴的正是秋蘅送的香囊。
她稀罕这香味特别,没想到竟被冯大姑娘留意到了。
这似乎是个替六妹妹扬名的机会。
秋萱心头微动,取下香囊给众女看:“今日只佩戴了六妹妹送的香囊。”
冯采月面露惊讶:“秋六姑娘做的?”
“嗯,六妹妹的养父母以采香为生。”
“能不能给我仔细闻闻?”
秋萱没有犹豫,把香囊递给冯采月。
冯采月伸手接过,完全不在意香囊布料的粗糙,凑到鼻端轻嗅。
片刻后,她把香囊交还,由衷道:“这香调配得极好,秋六姑娘在香道上造诣非凡。”
“不会吧,寻常人炮制香材不难,制香、调香能出高手?”
众女难以置信。
不是她们看不起人,香道高手要熟知各种香料特质,不断尝试才能提升制香水平。而许多香料价格昂贵,岂是普通百姓能拿来练手的。
“总归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吧。”冯采月身为主人拦下质疑,生出个念头。
倘若秋六姑娘真有这般造诣,或许能帮表妹解决遇到的难题,省得表妹为香痴狂连门都不出了。
“哎,秋五姑娘身上的香味也好闻,与秋二姑娘是一样的。”冯采星忽然道。
秋莹一下子红了脸,支吾道:“我也戴了六妹妹送的香囊。”却悄悄垂下手,衣袖挡住挂在腰间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