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他以后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而那个时候的周安屿早已感受不到失去双亲的痛苦。
他不知道十二月二十三对自己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在他的认知里,那只是能够告诉别人,自己在何时降生于世的证明罢了。
她不知道,这是他走过了十六年来,第一次过生日。
也是她重新赋予了那天新的意义。
冬夜已临,寒风拂带走流云,皎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少年触动微颤的眼底。
他说。
“好。”
墨夜当空,车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同一幅场景。
一如当年的月夜,周安屿轻声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60章
◎松柏常青,故人长眠◎
冬日的太阳悬在天边,阳光斜照在墓园铸黑的铁艺大门,园外常青的樟树树冠庞大,枝叶茂密,拉长的树阴静谧的落在尘土地,偶有人群结伴而出,又有零星的一两人缄默而立。
年轻的女人站定于路边,丸发低垂,耳鬓的须发轻扬于唇角,一袭黑色大衣衬得她两颊更为白皙清透,怀中紧抱的一捧白百合素雅萧穆。
低敛的眉眼掩盖了她眸底的忧郁,安好失神地抬眼望着归真园的匾额,心里沉重却也掺杂着一丝紧张。
直到垂立在身侧的左手被温热的手掌牵起,熟悉的气味萦绕周身,她才猝然回神,下意识回握周安屿的手,“停好车了吗?”
“嗯。”他熟稔地伸手将她唇边的须发挂在耳后,“我们进去吧。”
风过松林,针叶沙沙,鸟鸣忽远忽近。
半晌午的曙光慷慨洒下,为这片碑石渡上了一层暖金色,被阳光晒暖的石头味道交融着若有若无的野花清香。
松柏常青,故人长眠。
年纪尚轻的夫妇定格于冰冷的石碑,眉眼轮廓,五官神情,无论细看与否,安好都能在这两张初见的黑白照上找出和周安屿相像的痕迹。
他长得更像妈妈一些。
她想。
身形颀长的男人身着黑裳,清冷的眉宇和墓碑上的女人如出一辙,他俯身,将带来的两束百合搁置在碑前,凝望着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此刻却又无比清晰的面容,喉结微动。
他紧扣着安好的手,说道:“上次来见你们说好的,征求过她的意见我就会带她来见你们。”
黑色大理石墓碑光滑如镜,碑石在朝阳下泛着暖光,映出并肩而立的两幅面容,映出他们身后云朵泛滥,湛蓝宁和的晴空。
慈母周知琬,慈父俞恪。
照片里的周父俊朗舒展,目光清亮,沉稳笃定的气质浸透着他的清朗与未竟的成熟,仿佛昭示着他必将开阔的未来,眼带无框眼镜的周母明眸皓齿,清冷知性的美丽惊心动魄。
他们都太过年轻,年轻到不见丝毫疲态,照片里的光彩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如同一颗被过早掐烂的盛夏果实。
墓碑的下角镌刻着逝者的亡期,安好的目光扫过碑文上的日期,呼吸骤然停止,两个冰冷的数字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心底,她的心脏猛地漏掉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艰难地重复确认,不敢相信地将那日期像辨认天书般一遍遍的默念,直到她意识到,在周安屿十二岁那年,他便只剩孤苦伶仃一个人。
“你还记得当初你和我约定确认万城明苑设计方案,我迟到的那天吗?”
安好抬眼,看向以平静口吻陈述有关自己世界的周安宇。
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工作室等到睡着,被突然的狗叫声惊醒,狗被人踩人被狗咬,场面难掩的混乱。
尽管他是如此竭力掩藏自己的情绪,可安好还是听出深埋在他在话音里的艰涩,她看向他,无声点头,静待他接下来想要告诉自己的事情。
她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得知那晚他迟到的原因,又会知晓参与竞标会那天的他消失一整天的缘由。
她知道,这是他把完整的自己交给她的最后一步。
“那天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好,我是打算依照约定去见你的,可当时……”
当时的他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接到周开漾的电话,原本一直负责参与行业会议的负责人黄钦楠在当天忽然受到董事会的全票赞成,提任为副董事长。
黄钦楠与周开漾的年纪并不相仿,甚至还比他年长许多,早些年周开漾带着周梓甯北上打拼时,黄钦楠也在其中,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是周安屿的父母关系好的旧识。
他对董事会的决定不甚了解,黄钦楠的提任来的突然,周安屿收到暂代行业会议负责人的消息也是突然,负责人既要身居周氏集团高位,也要对钢材料实验室极为了解,周安屿无疑是最合理且最合适的代替人选。
他无法拒绝,也推脱不了。
黄钦楠升职后的首件工作交接,便是行业会议负责人的卸任。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个事务的交接,他被提升到如此高位,可逐渐的,手中掌管的实权渐渐如同散沙流失,集团大大小小的核心事务都在隐隐将他排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副董事长,不过就是一个显赫的头衔,名副其实的虚职高位罢了。
直到有关新实验室开发的竞标会召开那天,周安屿被周开漾一通电话叫来周父周母沉睡的此处。
除开公司的事务,周开漾鲜少会用那么严肃的口吻与自己交谈,毕竟他的舅舅早年是个爱混迹于社会的黄毛小子,讲话吊儿郎当不成样子,生意场的多年打拼早已消磨掉他身上桀骜不驯的社会气,可那段日子总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泯灭不掉的痕迹。
周安屿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墓园上空是如何的阴翳,乌云遍布,完全遮盖了太阳,阴冷爬满了他的全身,而周开漾告诉他有关自己父母去世的真正原因,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割裂在自己身上。
周开漾说,当年他姐姐夫妻两人因为车祸去世后,母亲年事已大,得知亲生女儿和女婿的死讯伤心过度,郁郁寡欢,不久后相继离世。
料理完亲人后事,他在周知琬夫妇两人的住处发现了厚重的有关钢材的技术创新与需求扩张两大核心驱动力研发以及未来可观前景的手写研究资料。
在他们当时那个年代,村子里每考出一个大学生,都是件值得敲锣打鼓的天大喜事。
周知琬凭借自己的聪慧考到国内知名的顶尖学府,与同专业的同学,周安屿的父亲俞恪相知相恋。
他们有着对学术同样皓首穷经,探赜索隐的强烈向往,有着志同道合的思想与心意,他们是有着同样的信念和共同的追求,是对灵魂契合的伴侣与爱人。
虽然周开漾平生最恨学习,拿起笔就犯头晕症,但最起码的大字他都识得,因此也从那些晦涩难懂的学术文字中简略地得出最精髓的结论——搞钢材能挣大钱。
他从十三岁起,就和同样的红黄蓝绿头发的青年一同混迹于社会,每当自己的衣兜比脸还干净的时候,他的亲姐就好似和他捉襟见肘的生活有着心有灵犀的感应一般,总会雪中送炭给他一些救济金。
做弟弟,对自己的亲外甥当然不能置之不管。
为了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大外甥,他毅然决然带着周安屿和为了逃离自己亲爸投奔而来的周梓甯北上,靠着交集多年的狐朋狗友的小道消息,一头扎进了拔他满身刺的洪流里。
没过多久,有个自称是周知琬和俞恪是大学同学的男人找到了周开漾,表示自己想和他们一起在北上的城市打拼。
来人穿着时兴的墨绿polo衫,下身黑色牛仔裤,头发梳着整齐的四六分,佩戴塑料黑框眼镜,背着布织双肩包,同人讲话时眼睛乱瞟唯唯诺诺,老实到不能再老实的模样。
这人就是黄钦楠。
可周开漾见他第一眼就心生厌烦,打心底不信他嘴里的话,头一次便满脸嫌弃地把人赶走了。
他没想到这人能执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记不清第几次的时候,黄钦楠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相片。
不苟言笑的学生与浅笑的老师站在学院门前的合照,周开漾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起的周知琬和俞恪。
随后,一根指甲修剪整齐的食指从防盗门外伸进来,指着合照里站在俞恪另一边的人说:“这个是……是我。”
周开漾睨了他一眼,端详着照片里学生模样的周知琬,嗤笑道:“这照片不会是你揉成一团当成垃圾扔了之后,重新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吧。”
话里的嫌弃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
但话虽这样说,他的手却也实诚地开了外面的防盗门。
没等黄钦楠进来,周开漾自顾自转身进了屋,碰巧没有看到黄钦楠在听到他无意的吐槽后变了一瞬的脸色。
他随手把合照装进自己的衣兜里,正欲开口让黄钦楠随便坐,告知他这里只有凉白开给他喝时,他听见黄钦楠迟疑地问询:“请问,我……我能看看周知琬生……生前留下的研究资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