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琬夫妇去世后有办葬礼,前来吊唁的人周开漾都有印象,他搜罗过自己的脑子,确认以及肯定,他并没有在葬礼当天见过这个黄钦楠。
也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是他口中的同窗,关系浅淡,否则来这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是想去探知逝者留下的研究成果。
“兄弟。”
周开漾不在乎两人之间十几岁的年龄差,开口闭口就是平辈,“你有点没礼貌。”
黄钦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
“来你同学家人这里,开口第一句都不愿意说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张嘴就要看我姐的东西?”他心里对黄钦楠的讨厌更甚,“你们这些大学生脑子里装的只有学习这件让人恶心的事吗?”
“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走吧。”周开漾迫不及待地要下逐客令,“你这合照挺好,放你手里也是浪费,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收着了。”
“不!”前些天见到自己的样子二话不说就关门大吉,见识过周开漾对自己的不近人情,黄钦楠知道他是真的要赶自己走,一时着急得连话都不结巴了,他道:“不,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最近打拼的有些困难,但我可以帮你们,你们不懂学术上的内容但我懂,我们可以达成合作关系。”
“周知琬和俞恪的研究内容我都一清二楚,找投资人的时候我也能讲解陈述,往后我还可以接着他们的内容继续向下延伸,你们只管做自己商业策略和市场就行!节时省力,这难道不比你们现在像初生牛犊一样乱跑乱撞有利吗?”
周开漾赶人的动作停滞在半空,脑子灵光地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打算。
事实上,黄钦楠说的没错,他和周梓甯确实不懂那些所谓的研究内容,看那些学术名词,无异于在看外星文字。
靠小学毕业文凭和高中生文凭的两个脑子,就算他们把那些纸翻烂了,也研究不出什么所以然。
与其搁置在那里落灰,不如让它放在那些知道的人的手里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这或许也是周知琬和俞恪所希望的。
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大外甥要养活,自己的积蓄已经花的差不多,如果再不见成效的话,他和大外甥喝西北风的生活指日可待,生计需要迫在眉睫。
思及此,周开漾带着黄钦楠去了那间特地存放周知琬夫妇遗物的屋子。
他倚在门框,摩挲着装在衣兜里遍布折痕的相片,盯着黄钦楠目不转睛读阅资料的侧脸,他看见黄钦楠紧攥着纸张忍不住微微抖动的手,看着因为用力过度,原本平展光洁的纸面被捏出了数不清的褶皱。
周开漾下意识皱眉,心里没由来的恶心突然翻涌不止,他大步上前蹭的抽出属于周知琬的一沓纸,全然不顾愕然的黄钦楠,“行了行了,对别人的东西放尊重点,别搞得像你自己孩子似的,还往胸口里放,看完了吧?没看完的话也别再看了,下次再看吧。”
“我大外甥快放学回来了,我得给他做饭,不过恰好最近手里的钱不够,饭只能做两人份,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哈。”
砰!
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洞里,黄钦楠呼出郁结在胸里被气出的一口浊气,蓦地松了青筋暴起紧握的手,无声地离开了。
直到下次见面,周开漾扔给了他一沓研究资料的复印件。
黄钦楠:“原件呢?”
周开漾翻着诺基亚手机里的通讯录,苦恼的不知道联系谁才好,“原件我存放起来了。”
“为什么?”
他撇了撇嘴,视线离开小屏幕,挑眉道:“你既然和我姐是同学,那你应该知道我姐有洁癖吧?不过之前看你来我这里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愿意说的样子,你们应该不熟吧?她不喜欢别人弄乱她的东西,就连她亲生弟弟我,都不行。”
不等黄钦楠开口,周开漾又说:“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是怎么知道我姐和我姐夫那什么研究的内容的?还一清二楚?”
黄钦楠垂着眼睛,眸底逝过一丝慌乱,“没,没有,那是。。”
“那是你也借他们作业抄咯?”周开漾哼笑一声,语气带了点幸灾乐祸,“你们大学生也都抄作业呢?我还以为考上大学的都是有脑子能独立行走的,不像小时候那样在班里找人抄。”
末了他又感叹,“我老姐从小聪明到大,被抄作业也是从小到大,牛逼了真是。”
后来,他们以周知琬夫妇两人的研究成果,成功拉到一批投资人,在钢材行业崭露头角,逐渐壮大。
在这期间,黄钦楠对周开漾所做承诺只完成了当年自己所说的一部分,对于以他们的研究成果为基础,继续向下做研究突破,黄钦楠并没有在此做出实质性的飞跃。
对此,周开漾念及他与自己共同打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情谊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当年所做的后半段承诺当成放屁。
毕竟年年都有刚毕业比他顶事的聪明学生,他的公司也有了特聘的研究团队,再到以后周安屿毕业,安静的猫咪长成了博学的老虎,周氏集团在钢材行业一骑绝尘。
前不久,周开漾和年轻时候喜欢在社会上鬼混的朋友聚在一起闲聊吃饭,他们那一圈子的人,虽说以前年纪小混不吝,但极其讲究江湖兄弟情义,一人有难八人支援,彼此相互帮衬,二十多年过去几乎都是小有成就,感情延续至今,联系也都没断。
一群人在华丽的包厢里喝昏了头,周开漾倒是千杯不倒,吃着菜帮身边兄弟添着酒,听他们遥想当年的峥嵘岁月,抚今追昔。
不知是谁提到当年与他们这帮子人势不两立的另一帮派,又惹得众人热血沸腾,口沫横飞激动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年李鹏飞学什么《水浒传》里的宋江,聚义山林揭竿而起,水许传说出口的时候,老子他娘的差点把自己的裤子笑掉!”
“李鹏飞算个屁!怂包一个,除了会躲在他们那群人后面还会干嘛?就他娘的长了一张嘴!”
“我就说当年那帮小子都是瘪三!一个两个不顶用,说跟咱打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当初的周开漾年少轻狂,圈子里的每件事都乐得参与,如今的他四十来岁,越发成熟内敛,年少时爱耍嘴皮子的心性偶尔也是会在周安屿和周梓甯面前表露些,于是众人眉飞色舞说着,他也只是吃着菜,默默听着。
“诶,你别说,当初那李鹏飞自诩是他们的老大,漂亮话说的那叫一个漂亮,整得自己多可靠似的,我记得他们那里有个人,叫嘶——叫什么来着?他妈当时好像生了很严重的病来着。”说话的人眉头皱出了三条黑线,喝酒涨红的脸与黢黑的肤色两色相应。
当场的另一个人接了话茬,“叫**。”
闻言,一声不吭吃菜的周开漾手一顿,筷子间的鱼肉啪嗒掉进瓷盘里。
“诶对对对!”他一拍脑袋,“你也知道?”
“知道。”那人嘬了口白酒,“那边有我认识的兄弟,说是**他妈得了癌症需要去城里的大医院做化疗,他没钱,他个傻子也是听信了李鹏飞那狗玩意儿的瞎话,去找李鹏飞借来着,钱没借着,还被李鹏飞揍了一顿。”
“有他这么个不讲义气不重情义的狗东西,他那棒子人跟着他半年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什么人啊猪狗不如!”
多半的人听了都是愤恨地附和两句,摇头叹息,正当众人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举杯再来一轮时,那人咂咂嘴,道出了一个惊为天人的后续。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酒驾撞死了两个人,蹲了十几年监狱,前些日子才出来。”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
有人说:“这怕不是借不来钱救不了自己的亲妈,借酒消愁,一时冲动?”
“实则不然。”那人被传染的同样说起了古言古语。
所有人都在好奇他接下来的话,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所以并没有人察觉周开漾异样的脸色。
他垂着眼,指节发白,黑檀木筷子被大力捏的咯吱作响。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包厢里的人正在讨论的那个人就是害死周知琬夫妇的罪魁祸首。
当时的网络并不发达,他们知道周开漾的姐姐姐夫同样在那个时间因为车祸去世,但并不知道造成这场悲剧的元凶就是**,他们也知道**开车撞死了人,两件事情发生在同一时间,可并没有人会荒谬地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讲话的那人这辈子都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的经历,在自己公司所有员工面前宣讲时都没收到过这么多目光,他有些如坐针毡,迎着众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我认识**的发小,前段时间喝酒,他那发小喝大之后的嘴就像拧了开关的水龙头,没个把门的,他跟我说,当年**那小子家穷,远近亲戚都找遍了也没人愿意借他钱,可他妈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