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小子突然拿出了三万块钱给他妈交了住院费,没过多久他就因为撞死了人进了监狱,不过听他发小说,他妈在法院宣判的那天,原本好转的身体急发恶化,当夜就没了。”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你猜**那发小说什么?他说**当年走投无路,收了别人的钱才去撞人的!”
“什么?!”众人大惊。
“是他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嘴里的话没多少是虚的,如果是真的的话,你们说**那小子,着急救自己的亲妈我们都能理解,但偏偏走了这么个歪门邪道,用害人的方式去解决自己的事儿,也算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吧。”
“……”
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周开漾顾不得其他,私下辗转多地,找到了留有案底为了生计跑去最北方做苦力活的**。
在见到周开漾的那一刻,**就认出了他,认出了他是自己害死的那两个人的弟弟,所以他也知道了他远道而来的原因和目的。
不等周开漾开口,**便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说,当年因为自己母亲化疗的钱他借遍了身边所有人,可那些人都知道他家穷,都觉得借了就别想着能被还的事,跟扔钱差不多,没人愿意借,也没人愿意帮,那些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也都是只做表面功夫,谁有钱了上赶着献殷勤,谁有事了比路边一条狗都遭人嫌。
没多久,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光洁四六分的男人找上了自己。
那人一脸老实人的长相,与人交谈时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可说出的话却让**顿感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他说:“你很缺钱?你帮我杀两个人,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没有办法了,眼睁睁看着含辛茹苦独自抚养自己的母亲去死,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来找他的人很有耐心,见**沉默也并不急着离开,反倒低着头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须臾后,**答应了他。
**看到了。
即使那个人总是低着头,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看到自己答应他之后,那个人的嘴角上扬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好像一只咧着血盆大口的恶鬼。
临走之前,**双手抱着现金,没忍住叫停了欲要离开的那个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杀掉你的同学?
那青年侧着身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下浓重的乌黑显得他整个人愈加颓败,仿佛经久不曾见过太阳,他说:“我只是太恶心他们而已。”
恶心他们有着比自己优越一切的所有,成绩,研究。
为什么自己的每次研究突破,都被那两个人先行一步?为什么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有这两个人挥之不去的阴影和痕迹?这样总显得他自已好像在闭门造车,后人乘凉!
难道自己是他们的影子不成?!
可它们是自己的命,创造出它们的主人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他自己。
避免**临阵脱逃,那个人非常谨慎,事先给了他三万块以解**的燃眉之急,事成之后才会付他全款。
周开漾仅仅听了他描述的样子,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他打开了一张早年间公司员工踏青的合照,拼命抑制着心中的难以置信,举着手机的小臂微微发颤,指着与自己站位相隔一个人的黄钦楠问。
“你说的那个人是他吗。”
“是他。”
几乎没有犹豫,**笃定道:“就是他!”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窝藏着地狱厉鬼般的可憎面目,与黄钦楠外表有着极具反差的内心,受到的冲击让**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样一张脸。
内心的猜测得到正式的刹那,时隔多年,亲人去世的真相横跨山河般,血淋淋地铺展开在周开漾眼前。
他怒极反笑,笑自己这么多年识人不清,竟将害死自己亲生姐姐姐夫的凶手留在身边,与他共事多年,可他又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没有发现黄钦楠的不对劲,恨自己竟然让他踩着自己姐姐的骨血扶摇而上,完完整整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多年舒心日子。
他怒从心烧,五指如铁钳般收拢,指尖几乎要嵌进手机外壳里。
在无言的寂静中,一丝细微而尖锐的滋滋声从指缝里流露出来,细微的动静仿佛在昭示着他狂暴怒意下的悲痛哀鸣,力气之大竟是要把它生生捏碎。
噗通——
水泥地面荡起一层尘土,**双膝跪在周开漾面前,愧疚数十年如一日地将他淹没,通红的眼眶血丝遍布,他不敢抬头看周开漾的脸,紧紧盯着自己风干皲裂绞成一团的手。
“对不起。”他颤着声音开口,“对不起,当年是我太着急,是我良心被狗吃,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答应了他干这件猪狗不如的事,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去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给他们偿命。”
当年的**未尝没有过要为周知琬夫妇偿命的念头,撞死他们的当晚,在确认黄钦楠结清自己母亲需要的费用后,他便去了警局自首。
他把偿命这件事的完成寄托在法院宣判的死刑上,可未曾想事与愿违。
周开漾睥睨着跪倒在自己脚边的**,冷眼望着他流出血丝的额头,“跟我回去。”
**不由一顿,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与破旧泥土房格格不入的矜贵男人拔出电话卡,那部微微变形的手机咣当被扔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漠然开口。
“做你必须要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在那之后,你就可以去死了。”
第61章
◎只有你了◎
**跟着周开漾回了南峤,指认黄钦楠通过买凶,指使自己伪造车祸害死了一对夫妇,就此揭开周知琬和俞恪尘封十五年去世的真相。
那天的墓园阴云沉沉,不为人知的真相重现天日,像一把无形的手将周安屿拉回当年阴沉昏暗的太平间里。
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哭到瘫软的外婆,面色僵硬苍白,脚步僵定在原地的周开漾,而他自己的心脏亦像是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砸成稀碎,无法拼接还原。
明明在不久前,他们还回来看过自己,和自己说过话,要自己好好长大,怎么突然就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了呢。
周知琬和俞恪大抵也是不懂得将感情表达宣泄于口的人,在每年屈指可数的见面日子里,两个人问过自己最多的就是最近学习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都挺好的。
这是他的回应。
那是记忆中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低着头,看不到周知琬抬起欲要拍他头顶迟疑着又放下的手,小小的少年亦是紧张地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处捏紧了衣角。
片刻后,俞恪抚着周安屿矮小的肩头,衣物摩擦的窸窣间,他握住了周知琬即将垂下的手,触碰到了小人的头,叮嘱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希冀,“好好长大。”
大概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在下坠时被人托举阻停,被触碰的人没有抗拒,而想要触碰的人早已求之不得。
周知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撇掉郁结心头多年的愧疚和亏欠,缓缓弯下腰身,与那副小小的身影相交,感受到自己幻想许久的温热实感。
周安屿听到他的妈妈轻声而言。
对不起。
要好好长大啊。
在家不待多久,周知琬夫妇便又急匆匆离开。
家中的一切不见变化,不留他们回来过的痕迹。
临坐进车子里,母子俩人相似眉眼的视线短暂相接,简短到好似一场虚幻的梦。
此刻的他们静静躺在冰冷的铁板上,就连看他一眼也做到不了。
周开漾立于碑前,说出这么多年想说却又不敢对周安屿说出口的话。
“他们把一辈子的心都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父母的身份他们做的并不好,舅舅知道从小到大你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孩子,爱恨都由你,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怨他们。”
可能他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矫情,不等周安屿说话就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你舅吧,年轻的时候没钱靠你妈接济,没想到她走了之后我还是靠着她留下的东西拉扯大了你跟我,过的还算个人样。”
“你小子不愧是我老姐的儿子,和她一样聪明,我呢也算是功成身退,替他们守了这么久,你爸妈的东西终于能交还给你了。”
这么多年,岁月并未在周开漾的身上留下时间的印记。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部轮廓依然利落紧致,只在笑起来时,眼角会牵出几道极浅的纹路,他身形挺拔清瘦,不见一丝属于中年人的臃肿。
他有着一如当年结拜兄弟情义清澈明亮的双眼,瞳仁乌黑,然而,那片清澈底下,透露着沉静、洞察一切的深度,像深潭的水,经岁月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