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定心动_祝尔【完结+番外】(89)

  他拍了拍周安屿的肩膀,迈着步子走过与自己身高平齐的人。

  “我从来没有怨过他们。”

  周开漾一顿,站停在原地。

  “我独立于他们,他们自然独立于我,如果只是因为有了父母这一层身份,就让他们放弃真正的自己,那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不是桎梏他们的绳索。”

  “舅舅。”他偏头,看着周开漾的背影突然叫道,“谢谢,如果没有你,他们付出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堆废纸,是你帮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步,我想他们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投入实际应用,也会很高兴,想要感谢你。”

  这么多年,行业内部总会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无外乎都在说周氏集团创始人在当年是如何靠着自己故去的亲姐姐的研究成果一路发家致富,不明真相的人明里暗里都会以此讲着不着痕迹嘲讽他的话,说他吃着自己亲姐姐的人血馒头。

  甚至有段时间,眼红的对家买通新闻社,添油加醋的把这些风言风语编写成一篇报道,在行业内部大肆传播。

  对此,周开漾只是冷脸叫人把这篇乱说一通的报道撤了下来,并未多说什么。

  而那篇报道也并不能在行业里掀起多大的水花,对周氏集团造成的影响几近于无。

  没办法,谁让他们拥有着行业中强度最大最顶尖的材料技术呢?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周开漾并不是冷硬的人,面对空穴来风的流言,骂的难听的话,他并没有完全不在意,更何况有一点没说错,他确实一辈子都在靠着自己的亲姐姐。

  就连某些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他是否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霸占着自己亲姐的东西。

  周开漾眨了眨眼,眼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倏地红了。

  良久,他道:“大外甥,我早就知道。”

  不远处,有人群正跪拜在墓碑前添烧纸钱,烟雾缭绕,风过树梢,裹挟着黑色轻盈的灰烬,随着烟火升腾,四处飘散,下尽了人间另一番雪。

  无论他们的身份是自己爱人的亲生父母,还是材料研究界的科学巨擘,这段过往都叫人听得难受至极,心肺像被撕扯开一样,呼吸难捱。

  他们原本拥有着极为耀眼的一生和广袤的天地,所做的研究与学术影响力不会因为退休或生命的终结而消失,或许他们的名字本身在多年以后就会成为一片领域的代名词,却因为妒火中烧的疯子,从此陨落。

  “你知道吗?”

  他忽然再次开口,安好不由地收紧了相握的手。

  “我三个月的时候就被抱养在外婆那里,自打有记忆,每年和他们见面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可能是每次见面的日子相隔太久,以至于每次见面的时候,我都能清楚地发现他们身上的变化,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有所不同。”

  “每次的见面,都好像是我和他们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的研究,不等他们说话,我都会知道他们要问我什么,要说什么。”

  “其实,我并不喜欢那样,我也想在那每次对我来说都是为数不多能和他们产生交流的见面里多说些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并不了解他们的世界。”

  安好的心里酸涩不已。

  周知琬夫妇未尝没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与无措,分离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们完全脱离了彼此的生活,对彼此的一切无从知晓。

  安好明白,他们都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所以拥有着世上血缘关系最密切的他们在面对时间的洪流,产生了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法跨过的沟壑。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但我好像一直都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周安屿望着嵌在石碑中的人像喃喃道。

  从未尽过的孝,鲜少叫出口的爸妈,就连他们去世的真相,都是周开漾一个人亲力而为地揭开。

  安好握紧了他的手,破口而出的声音一度有些哽咽,“怎,怎么会,对他们来说,你现在在公司做的研究何尝不是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他们的学术生命?不要这样想周安屿。”

  她知道他是个怎样会把自己逼入死角的人,一旦认定自己在某件事上的过错,他会毫不犹豫将自己逼近极端愧疚的境地,就像她因为他的疏忽遭到孙惑的迫害,那段时间他的状态都极为奇怪。

  但她还在这里,他就有机会挽救和弥补。

  可周知琬和俞恪已经不在了,他又会把自己关进哪座牢笼。

  安好面对着周安屿站在他眼前,牵起他另一只手,迫切的目光迎上他,“叔叔阿姨的一生都在为自己的研究奉献,他们用自己所学创造知识,定义范式,却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步塑造文化成型投入实践,可你正在替他们做,公司的现状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她目光柔和的看着周安屿,“如果说他们以此播下一颗种子,而你就是那个施肥浇水,看着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又在这棵树旁种下了另一棵树的人,他们是自己学术生命的建造者,但你是这座大厦的守望人。”

  “你和舅舅一直在做他们所希望却没有能够完成的遗憾,这些我都知道,叔叔阿姨也一定知道。”

  大二那样,周安屿收到周开漾寄来有关周知琬夫妇研究的一切原始资料与数据,从那年开始,除开在学校的学业,他始终都处在自家公司的研究实验室中,钻研深掘周知琬和俞恪的学术研究。

  规整的手写墨痕字迹,每翻看一遍,都好似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与他们对望,一如当年最后一面,相隔不远的距离,母子俩人隔空而视。

  陈旧泛黄的纸张页脚被摩挲的发毛,镌刻秀丽的字迹深埋在心,厚重的研究论文,周安屿清晰记得每一部分周知琬和俞恪所做的实验和结论。

  他把父母的学术研究钻研的透彻,并在原有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上进一步推进扩大,承袭并发展,延伸出具有开创性的新方向,将周氏集团推至钢材行业的领头羊,贡献之大众人有目共睹,以至于在他刚毕业加入集团就身居高位而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他们会知道吗?”周安屿看着她认真的问:“他们不在了,也能看到吗?”

  “当然。”安好不假思索的脱口肯定,随即莞尔一笑,回身与他并肩站立,“你一直都相信他们能看到,就像刚来的时候你对他们说,你答应过他们,这次来要带上我和叔叔阿姨见面。”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干净的手巾,晃在周安屿眼前,“你那么爱干净,我想叔叔阿姨也一定喜欢他们在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恨和他们相见太晚,能够为他们做的只有常来看看,帮他们打扫干净的小事。”

  末了她又侧着身子轻轻撞了周安屿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揶揄,“还有就是,把你照顾好。”

  他被撞得身子轻晃,却丝毫不在意,心头泛起阵阵涟漪,双眸竟带了些笑意。

  安好弯下腰身,小心翼翼地抱着花束挪动在一旁,清空了石碑前的地方,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手巾塞进周安屿手里,“不要妄想偷懒啊,你要和我一起打理。”

  其实墓碑只有行李箱那么大,一个人擦拭绰绰有余,但她觉得这也是周安屿能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之一。

  她专注地擦拭掉落在照片上的灰尘,翻过手巾的另一面擦了一遍又一遍,黑色大衣的下摆耷拉在地也浑然不知。

  周安屿替她拎起衣摆,同她一起擦着墓碑。

  须臾后,他盯着安好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她投入的清秀侧脸,缓缓道:“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害怕吗。”

  安好擦拭的动作闻言一顿,并未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那天是哪件事,“嗯?那天?”

  “竞标的那天晚上。”

  所有思绪瞬间被拉回到狼狈不堪的那个夜晚,倒塌的柜子,散落一地的物品,地面上星星点点却触目惊心的血斑,瘫坐在地双目通红无力的她。

  目光所及之处足以能让他的心脏狂躁,仿佛下一秒就能冲破血肉从胸腔中跳出。

  无人知晓那晚他的心境,如同将他从一处深渊拖入进另一处深渊,惊惧之下,他的双腿发软到几乎难以站立,眼前发昏,一时分不清楚自己站在的地方是那座墓园,还是安好的家里。

  知道周知琬俞恪去世的真正原因,无疑等同于让他再一次失去自己的至亲。

  而那晚,他又差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险些失去了他的世界。

  安好沉默下来,知道那天他突然在会议室里消失,一整天不见踪影的原因后,晚上的自己遇到危险,让他在短短一天之内遭受双重打击,本就不知如何安慰周安屿的她更是无言能说。

  那件事对他留下的阴影似乎比她还多。

  她深深地叹了口无声的气,在心里骂过孙惑以及他的祖宗十八代千百遍,然后道:“那天晚上对我们来说都是虚惊一场,我一直都完完整整的待在你身边,会对我造成伤害的人被你亲手送进了监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周围,以后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会跟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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