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看这动静,便知孟氏的嗓音俨然尽量的放低。
可谁又叫她的耳朵生得太灵了呢!
少女轻旋手心中的油纸伞,她静立于道边,细细打量着这纷纷扬扬的雨丝。看着松枝间的一张蛛网,被雨水淋湿,打破。
似是没有发觉到她的到来,不远处的谈话依旧还在继续。
“母亲说的是何事?”
听了这话,孟昀微顿了下,随后听着他略带疑惑的语气问道。
“你呀!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府里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
“母亲寻我谈话,想必就是过来告诉儿子这事。”风吹拂过树林,顾晚吟听到那边男子接着说道。
“前些日子,澜园内有两个侍女私下胡乱说话,被你大哥知道后,立时就给发卖了出去。”
看着眼前人微抿着薄唇,似有疑惑的模样,孟氏又接着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不过发卖俩个侍女,我为何要同你说是吗?”
孟昀听后,抬眸看了孟氏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此事和你亦有些关系……你嫂嫂的那个娘家妹妹模样生得娇俏,性子也和你嫂嫂一般温柔,而你也到了适婚之龄,那苏梨在咱府上待的久了,下面自然会有人暗自说道。”
听到这,孟昀大概明了了事情的始末,“这事,大哥做得极好,就该杀鸡儆猴,肃正一下府上的风气。”
对于大哥的做法,孟昀心中十分赞同。
“你以为……我今日寻你来,是要你发表一下对你大哥所为的看法吗?”听了次子的话,孟氏旋即气不打一处来。
“对那苏家姑娘,你心中就没有半分喜欢吗?”孟氏抬眸,细细打量了一眼四周,尔后紧声问道。
“母亲……这话,你怎能乱说?”
“你从前不是说,想寻一个性格温婉不失可爱的姑娘么,虽则你祖母和你父亲,更希望你科举入仕后,找寻个书香门第,官员之女,但母亲又担心对方门第太好,将来会让你受了委屈。”当着儿子的面,孟氏将自己心里的担忧一一道出。
“母亲,我……”若不是由孟氏说出这话,孟昀都要忘了他曾说出这般的话来。
当时,他愈是被祖母拘束管制的紧,对那顾晚吟便愈是厌恶的厉害,有一回,母亲问他心怡怎样的女子,他便随意说了两句,皆是和那人天差地别,迥然不同。
“你莫不是已经忘了?”
“母亲,儿子没忘。”
看着孟氏一副想要弄清楚的模样,孟昀颇有些无奈道,“孩儿当时,不过就是心中有些不服,便觉得只要不是晚吟表妹那样的,怎样的都可以……”
说到这,孟昀到了唇边的话微微一顿,转而道,“既如今,祖母不再强迫于我,母亲您就不要为孩儿再担忧了。”
墙角边,持着油纸伞的少女,听了话后,神色间却是十分平淡。
就好似那边俩人正在谈论的人,和她没有丁点儿的关系。
那俩人且又低声谈论了会儿,一直没离开。
松林旁的顾晚吟,也只能一手执着油纸伞,安静的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那边俩人谈论的话,想必,也不想被旁人听着,其中尤其便是她。
而顾晚吟,亦不想被他二人发觉到自己的存在,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一直这般躲避着了。
可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越过院墙,跳跃到一侧的松树上,“哗”的一声,从松树上跳跃了下来。
“是谁?”
第122章
那边孟昀肃声问道,持着油纸伞的少女,握着伞柄的纤指攥了攥紧。
孟昀话一落,雪团儿紧跟着“喵”声响起,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它瞄了一眼松林下的红衣身影,赶忙别开猫脸跑远。
“原来是一只猫。”
随后,顾晚吟听到孟氏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颇为庆幸的说道。
“真是吓死我了,从上一回那事之后,我是真不敢再乱说一次话,就怕你祖母知晓又要生气。”
孟氏口中说道的上回那事,便是她和老爷私下谈论顾晚吟的话,一不小心被孟老太太听到。
“好了,母亲,我们就说到这儿吧……”
院墙那边的俩人因被雪团儿惊着,短短说了两句话后,便就结束了话题。
耳畔边听着那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且又站了片刻后,松林这边持着油纸伞的顾晚吟,这才轻轻的从院墙角落中走了出来。
“表妹,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看着雨水落在地面滴滴答答,这寂静半会儿的庭院,骤然间被人声打破。
听到这声,眼眸轻垂的顾晚吟柳眉不由微微挑了一挑,橘色的油纸伞面轻轻抬高,顾晚吟这才发觉不远处立着的一人。
原来,孟昀并没有离开。
顾晚吟抬眸凝到对方面带复杂的神色,她只平静的回望过去,尔后一如往常般的唤了孟昀一声“表哥。”
“你方才一直都在吗?”
听到这,顾晚吟只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人,并没有回答他方才提出的问题,而是浅笑着安抚他道,“放心,我不会将方才听来的话,告知给祖母知晓。”
孟昀会守在此处,必定也是担心此事会被外祖母知晓。
便是没有孟昀的提醒,她自个儿心里也清楚,顾晚吟也不想拿这样的事,到外祖母的跟前,去惹得她心情不畅。
“……嗯。”
站在对面的人,似微顿了一下,尔后才轻声的应了声好。
不知为何,顾晚吟莫名觉着,方才孟昀想说的不是这些。
但,既然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孟昀想说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
夜幕低垂,远山幽幽。
廊下悬着的一盏盏红纱灯笼,点缀成线,在风雨夜色中悠悠荡荡。
这一日晚间,临案而坐的孟昀,他不知怎的,总会莫名想起傍晚时院墙角见到顾晚吟的画面,想起那柄油纸伞轻轻抬起时,那伞面下露出的瑰姿容颜,想起她说起此事,绝不会外祖母所知晓时的优雅从容。
自年初在河间府时,孟昀便察觉到晚吟表妹有些变了,但相处的时间太少,他没有太多的感觉。
可自前些日子里,来了宣州在府上待了些许时日后,孟昀愈发察觉到晚吟表妹的改变。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什么不好。
只是见着她时,心中莫名便觉得她颇为惹人怜爱。
有时候,孟昀觉着或是自个儿疯了,他自小同顾晚吟一道长大,顾晚吟是怎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便是那些时日里,当她知道裴玠喜欢的是温文尔雅女子时,她那刻意的模仿,不仅不能令人心生怜爱,反而觉得她这人特为逗趣搞笑。
而如今,她没再去佯装,一举一动间,却不知觉的就牵动了他的思绪。
也或许,是有轻微几分不甘心的情绪在作祟吧。
这份不甘心,令他不服气的对象,倒不是那x谢韫,而是对那裴玠。
分明他们俩人才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她怎就只见了裴玠一眼,就所有情丝都托付到了那人的身上。
那时的晚吟表妹,她甚至都还不知裴玠是何身份,想不通,她怎就那般轻易的就欢喜上了另外一人。
人的心思和情绪有时候是极为矛盾的。
一方面呢,孟昀心里确实很高兴,因为裴玠的出现,替他转移了目标。
但另一方面呢……
随着时日的增长,随着晚吟表妹一日日的改变,孟昀对她,隐隐约约间好似也逐渐的变了。
也或许,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格外美好的缘故吧。
孟昀知道,此时此刻他不该再将心思搁在那人的身上了。
毕竟,她都已有了要定亲的人家。
而且,那位谢韫谢公子还出自那般尊贵的世家门第,既是已经做好了抉择,他便不该再想这些。
思及此处,孟昀一面轻翻开桌案上的书册,一面稍定了定自己的心绪,待沉下心思后,孟昀这才低眸细看书册上的内容。
翌日,是农历十五,又到了一家子和祖母请安的日子。
在孟府,规矩不如官宦人家那般严格,只逢每月的初一十五,一家子小辈才去和祖母请安。
说是这般说,但府上晚辈,每隔着几日,都会去一趟正堂见一眼老太太,尤其是在这府上的女眷。
今日,依旧还是在下着雨,虽下的不大,但朝远些地方望去,却是雾蒙蒙的一片。
因着昨日做了一整晚的梦,顾晚吟今早这才起的有些晚了,到了正堂门前时,就听到从屋子里传出的笑语喧嗔声。
站在一旁的侍女绿屏抬手收起油纸伞,顾晚吟稍整了整衣衫,她轻垂下眼眸时,守在正堂门口的侍女上前来和她请安,继而从绿屏手中接过油纸伞。
正堂之中。
隔着半支开的窗棂,就孟昀所落座的位置,他一早就暼到了屋外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