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裴玠的贴身随从,没有人比他和公子的关系更近,他虽为男子,性子不如女儿家细腻,可跟着主子的时日长久了,主子的情绪是喜,还是怒,再没有旁人比他更为清楚了。
也是因此,常山才很踌躇。
想起此为夫人的交代,而他不过就是府上的一个下人,常山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抬手叩响书房的菱花木门。
只轻叩了俩下,书房内就传出公子清冷的嗓音,“进来。”
听到这话,常山便轻轻推开木门,垂眸走了进去。
常山走进书房内后,站在窗前的裴玠,这才回过身。
“出了何事?”裴玠淡声问道,说话时,他他微微抬起了些眼,目光恰就落在常山手中的红金喜帖上。
见他微愣的眸光,常山莫名就觉着手中所拿喜帖的重量就一下就重了许多。
“是夫人方才派人送来的,说是喜帖的款式如今已经制好,让公子你抽空看一眼,说宋小姐那边已经看过了……说你若觉着也好,那喜帖也就这一款了。”
常山将话说完后,就垂下了眼眸,没敢看公子的表情。
手中托着的红金喜帖,从头至尾都在他的手上,常山余光中轻瞥公子的直裰,见那道身影始终都站在窗前不远处,没有一点的动作。
常山不知公子有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可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就这样双手手心呈着红金喜帖,敬于主子查看,不知过了多久,待感觉一双胳膊酸的好似不是自己了的时候,青年那微带沙哑的声线,终于在徐徐吹拂而来的夏风中响起。
“喜帖很好,到时,你就这样回夫人的话。”裴玠的语气,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听了话,常山恭声应道,“好的,公子。”
“若是没其他什么事了,小的就先退下了。”见公子没什么事再交代,常山随后语气试探着问道。
“行,你去吧。”裴玠淡声说道。
就在常山欲要离开时,裴玠的声音在他身后猝然响起,“之前那柄油纸伞,你收在了何处?”
“公子,你说的是哪一柄?”
听了话后,常山立时止住了步伐,只是公子问出的话,却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的油纸伞有好几柄,他哪儿知道公子说的是哪一柄?
裴玠亦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问出这问题来,“没事了,你走吧,方才那话你别在意,不过就是随意一说,没什么打紧。”
常山原本还真没太在意,就是一柄油纸伞罢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公子待人和善,并非什么刻薄性子,公子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可听公子这么解释一通,常山却心下一沉。
那柄油纸伞……是当真如公子所言,不那么重要么?
……
七月下旬的一日夜间,凉州。
笼罩在黑夜之中的幽静小院,只几盏廊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将漆黑的小院照亮些许。
忽而,几下轻轻低低的猫叫声响起,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身影蹿过围墙,跃进小院中来,他人很快就到了书房之前。
端坐在案前的书房,听着了些许动静后,他就一直仔细注意着,待屋外那道墨色身影映在雕花木门上,谢韫神色微凝。
“公子,出事了!”从门外快步走进的侍卫,他屈膝拱手肃声禀告。
谢韫闻言,缓缓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垂下,“怎么了?你细说。”
他说着,轻轻放下手中的墨笔,目光淡淡的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之上。
“是榷场那边……发现有人正在和狄人进行武器交易。”
桌案边烛火轻晃,倒映着铁制烛盏的阴影斜洒于书册一角。
“属实无误吗?”
似思量片刻之后,谢韫微哑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
“听到了些风声,咱们人没直接遇上,不过属下在那之后去查看了一番,是在一间密封的仓库之中,属下当时嗅到一股精铁的味道。”
侍从话落间,似是想起什么,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道,“属下还看了仓库地面上,有半道痕迹和大刀很像。”
听了这话,端坐于案前的青年沉思了下,而后出声问道,“除了咱们人之外,可还有旁人察觉到?”
侍从听了话,他好生回顾了一番,而后正声回道,“回公子,应是没有。”
“好,此事我知道了,那处仓库,我会派人暗中守着,你在那边不宜再待。”考虑到手下之人的安全,谢韫不会让或许已暴露于险境之中的手下依旧守在原地。
“后面,我还有别的事要交代于你,若事情真如你所猜测中一般,那么办好此事,亦是相当的重要。”
“属下都听公子的吩咐,公子说什么,那就便是什么。”
对于谢韫的各种吩咐,黑衣侍从向来无有异议。
……
正值夏日,窗外庭院中的绿枝,是一日绿过一日。
顾晚吟临梳妆镜前,纤手执拿紫檀木梳,轻轻的梳过一下又一下,她透过铜镜瞥向黄花木桌案上白瓷鹅颈瓶中微微绽放的栀子花,还有那慵懒坐在桌案前的那道颀长身影。
镜中女子她轻抿了抿樱唇,似微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说这话时,女子梳动头发的动作不由放慢了下来。
昨夜里,顾晚吟就隐隐觉着不对,但她也没想太多,但一结合身边人的一些表现,就不由得顾晚吟不多想了。
“怎会突然提起这个?”听了顾晚吟的话后,谢韫回过神,眼眸抬起笑看着镜中人道。
顾晚吟缓缓放下手中拿的紫檀木梳,她从朱色匣子中捻起一对色彩斑斓的耳坠,似是有些不中意,她又将耳坠重新放回匣子之中。
“见你的表情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还有……昨夜里,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那会儿我只以为自己没睡醒,是听错了,眼下再细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当时并未听错。”
“没瞧出来,你警惕性还挺强啊!”谢韫闻言,唇角微勾道。
他并未打算将此事主动透露给她,但也没想过要隐瞒于她,知道也就知道了,没甚要紧的。
“那我……方才是说对了?”
端坐于铜镜前的女子,她眸光从匣子中瞥了会儿,都没挑出她合她今日情绪的饰品。
“是啊,你说对了。”谢韫说着,从窗边的圈椅上站起身来,他步伐稳稳的行至梳妆台前女子身后。
“还没挑好呢?”
谢韫微带磁性的声线,在离顾晚吟耳畔不远处缓缓响起。
听了这声,正垂眸挑选饰品的女子,她手边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止。
就在顾晚吟欲张口说些什么之时,谢韫随后的举止打断了她的想法。
“今日你穿的这一身淡蓝色x衣裙,很是清雅,若戴上这对翡翠耳坠,定是很衬你。”
青年手中的翡翠耳坠,在顾晚吟眼前轻轻晃动。
听着谢韫建议的这一瞬,她不知怎得,又突然想起了那人来,细细算来,她真有很久没再想起裴玠此人来。
于她而言,裴玠此人,仿若已久如前世一般。
即便自西延山上醒来后,她也见过那人几回,可她对他的所有……全都遗留在了前世。
或许是因为谢韫口中道出的“清雅”二字,才令她猝然想起了他。
“晚吟?”
听了这沙哑声音唤出的几字,她很快从思绪中拉扯而出。
“晚吟”这两字,眼前人唤时语调微微拉长,他的语气听着虽还是很温柔,可顾晚吟隐约感觉到,谢韫方才生了些微不虞的情绪。
只是,待她微微抬起下颌,同他视线相对之时,顾晚吟不禁开始怀疑,不久前的自己是否太过于多心。
迎着眼前之人的目光,顾晚吟口中下意识般回了一句道,“是挺不错的。”
“还说我走神,方才……你在想什么呢?”谢韫一面疑声问道,一面轻轻俯下身将手中拿的耳坠,动作颇为温柔的戴在了她圆润白皙的耳垂上。
“瞧你的模样,难不成是心里在想什么人……”
不知因何,谢韫这席话听在她耳中,他似有种说不出的委屈般。
记起方才所思所想,事实上,她也没想什么,但她还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谢韫的手一如既往般的热,待被他服侍着将两只耳坠依次戴于她的耳垂上时,顾晚吟只觉着脸颊脖颈处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热意。
“嗯,我方才想,这对翡翠耳坠是在何时买的,竟没了一点印象,不由就有些出神了。”
顾晚吟明知说谎不对,可在这一刻,她下意识觉得,若当真讲了实话,接下来定没什么好果子可吃。
“晚晚,你不是在哄我吧?”
这会儿,谢韫又唤回了她晚晚两字,只是他咬字间,语气还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怎会?这好好的,我作何要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