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的一瞬,眼神竟然如同死灰。
他在北吏,不是没见过有人失了魂。
泠玉茫茫地半阖眼,她一点也不想醒,醒来又是这个宫这个殿,可是茫茫间,她看见容晴的脸。
很久,也不知多久未见到了。
她缓缓地唤:“容…晴?”
说完忍不住咳,厚重的空气吸入鼻腔,引得胸腔发闷。
“公主?公主?”容晴原以为是幻听,睁开眼发现公主真的醒来,喜极而泣间赶忙叫太医。
“不用。”泠玉出言制止,她的气息还是很微弱,说出口时太医已经到了。
“公主。”太医上前,容晴原本打算退下去,手却被公主揪着,她回眸,对上泠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流了太多泪,眼白处都是红的。
“公主气息已经平稳过来了,快去跟陛下禀报。”太医摸了脉之后便跟身后的婢女说。
“公主。”容晴没能走得开,但却像是感应到什么般,将另一只手附上,宽慰道,“公主,我不走。”
“从今往后都不走了。”她想笑,如今却像哭,甚至比哭还难看。
*
紫庵山,钦天牢。
“真不用救你?”
“戚你看着好可怜啊,你知不知晓你现在什么样子。”蠵主知晓他最是爱惜羽毛的,如今被关在这臭陋之地竟然也能甘之如饴。
“这都过去三年了,你还未想明白吗?”
陆戚南的唇像死掉的树皮,皱褶得厉害,仰着头,偏偏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最是亮眼得银饰如今也寥寥无几,暗光照过去,不知晓的以为是头虱子露出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蠵主身旁的黑衣霎时一焰火过去,灼伤了他的手臂。
“欸。”蠵主拂了拂他手中的羽扇,叫他不要擅自行事。
黑衣诺,消失在黑影中。
长久间,只剩下一片沉寂,陆戚南的气息很微弱,蠵主也没逼着他同他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什么,又像是存留着什么。
陆戚南始终没有转身,他的背脊裸露在空气中,任凭着虫兽啃食,可惜的是,虫兽叮了一口便如蚀毒,很快就死了去。
他的背脊依旧冷白,几道醒目的伤痕不显残忍,倒是多了几分骨感美。
蠵主沉默地看着,最后静静伸手,将他那疤痕上了层淡淡的膏,连带着残口的衣服都修补了。
就算是这样,少年依旧犹如死尸,毫无动弹。
“你走吧。”
一直到牢监提着木桶过来放饭,陆戚南才懒懒朝他说一句。
牢监是个脾气臭的,闻见他这一声腮帮直接鼓起,“老子还不想给你送呢!”
蠵主在一旁淡笑了声。
陆戚南没理,眼皮都没掀起来。
对面关押的大汉却是笑,声音越发诡异,牢监闻见了莫名战栗,想起陆戚南的身份,又胆战心惊将饭送过去。
桶一着地,立马拔腿就跑。
对面大汉笑,“瞧瞧,吓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戚南看着木桶里的残羹剩饭,意外发现了个白馒头。
他捡起来,准确地来说是掏,手伸入一半,取出来发现是半个。
被掰开的那一半在对面的大汉手里,不过都没个半瞬就被吃进了肚。
他难得说话,声音犹如空灵,又那么暗哑。
大汉扒饭的动作一顿,发出一个疑问的“嗯?”
陆戚南重复,“下次有馒头能不能把馒头全给我。”
语气一味的理所当然。
换作彪悍的,定要干起来了,想不到大汉只是挠了挠头,说:“原来你会说话啊。”
三年来,他都以为关他对面的那个少年是个哑巴来着,虽然时常能听到他那里发出莫名的怪叫,起初他还以为是有阴魂来找,整日担惊受怕。
他干呕了下,发现怎么都吐不出来,蓬头垢面对着陆戚南歉意地笑了笑,“哎呀,吐不出来了,我下次的馒头都给你,嘿嘿。”
陆戚南没再打理,转手间手上得馒头却落了地。
“啪嗒。”
蠵主毫不留情地将其踩扁。
陆戚南见状,蹲身搬开他的腿,捡起馒头渣开始吃。
“你真甘心于此?”
良久,蠵主终于发话,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他将最后的渣渣也拂了去。
陆戚南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问:“怎么?”
蠵主拆穿:“你以为那皇帝真会被你的真心所打动?什么好好服役就能让你同你心爱的小公主见面?”
他将扇子收回,再也没了平时的那股轻佻,“你太傻了。”
“浪费了整整三年,连同着本尊一起。”
他突然停顿,仿佛说出这句话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你看,就连本尊方才竟然都能为你打动。”蠵主的面具忽明忽暗,在这密不漏风的牢狱,恶臭的水沟停止流动,照应出他似有似无的影儿。
“只可惜,皇帝从未像本尊那样舍得来看你。”
“戚,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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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
马!!!上!!!完!!!结!!!
第61章
三年前。
“尔等,假借身份、诓掳公主,还涉嫌谋逆之罪……”解差一条条说着,厚厚积雪冗过他的肩,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倒是被前面的人打断。
“行了别念了,这都离京城有十里之外了,钦天大牢里多的是要死的刑犯,不差他这一个。”
后边的解差闻见这么一说抓了抓腮帮,点头道:“说的倒也是,”他顿了顿,视线撇过牢车里的人儿,“我这不是还没见过南岭的人嘛。”
“听闻还是啥,苗疆蛊人。”他见到陆戚南漠然地瞧着一边,视线始终没有注视任何人,深蓝的孔雀色在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戴在身上的银饰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样式的装束,真是叫人开了眼。”小个儿一点的解差趁着中途休息不停地打量着。
“那还有假?可是从苗疆出来的稀罕物。”大个儿的解差嘬了口壶水,嗳了口气,继续道,“听闻还是在宫里被抓的,我还以为那苗疆蛊术有多厉害。”
他说完,目光瞥了眼有些距离的陆戚南,只只一眼,竟然像是中了幻,胸腔跟被人查了一刀,刺痛感从心脏蔓延至手心,整个人的四肢僵硬,额前冷汗直冒。
小个儿解差这会儿却不信,“是吗?”
“可我听闻说是他闯入了圣上的殿,毒死了榻上的贵妃和好几个侍女,威胁圣上放人呢。”
他这声说的小,不敢太生长。
大个儿解差大骇,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淬了口唾沫,“那如今还不是被抓住了,圣上说要将他打入最底的钦天牢里,来年开春就问斩!”
*
牢内。
“装傻?”
陆戚南唇角微动,瘦长的指腹掩过嘴边的残渍。
“我说了,让你走。”他似乎真因那被踩扁的白馒头而有了些生气,可是眼中却没有一点儿亮色。
蠵主冷笑了声,“走?你让本尊走去哪儿?”
“从哪儿里来到哪儿里去。”陆戚南似乎费尽了力,说完这一声又想卧回冷冷的石榻上,这次却被蠵主揪住了脖颈。
下一瞬,蠵主的人身出现在他眼前,后颈不再是被揪,整个脖颈全然被他扼住。
“戚。”他唤。
陆戚南没回答,一副了然生死的漠然,叫他看着更是怒意猛增。
“你再不回答本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手上的力道加增,陆戚南被他从平地抽空,从大汉的眼里,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闹鬼!闹鬼啊啊啊!”
蠵主眼一戾,抬手将大汉打趴下,不曾想陆戚南却猛地抽动,整个人掉下去。
生理地干呕之后,有监差从外面赶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又回去。
蠵主挥了挥衣袖,冷哼了声。
“你真以为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陆戚南眼睛充血,脖颈处留下重重的血瘀,他这时候似乎才活过来,笑了声。
“您尽管杀。”
蠵主的面具从这一刻渐渐变红,他真未想过戚会变成这副模样,仔细想过之后,从衣袖中抛出一个流浮球。
“戚的意思是,杀了那个公主你也无所谓是吗?”
“小泠玉可是要死了哦……”
陆戚南没有轻信,三年来蠵主对他用这般招数不占少数,皇城里泠玉住的宫殿他早已设过血结引,不可能……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片小小的白。
有一张手帕落在他身前。
手帕是绣有花边的,偏偏最中却有血。
乌黑的血。
陆戚南如遇大骇。
蠵主冷笑,“怎么,以为你在她那宫里设了结引,就没其他的人要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