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月高挂无声,府周却犬吠不止,二人话题暂歇,万晴安背过身去。
“你与表兄如何了?”楼嫣许盯着那张薄薄的后背,犹豫许久才问出。她看得出,万晴安素日最听温玠的话,今日与其争持,是懒怠再瞒下去了。
万晴安喟叹,“想必你也看出我心思,他不过装糊涂罢,不回应已是做出选择了。”
她呀,喜欢上自己的先生好些年,从不敢宣之于口,目今是豁出去了,是死是活总要一个痛快话。可她心里苦涩万分,藏在心底这些年的暗恋,终是要宣告结束了。
她苦笑着,闻得身后人窸窣,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传来坚定温柔的声音,“我会在你身后。”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极好。
次日醒来,独楼嫣许一人,青蕊伺候她漱口净面后,到偏房收拾去了。
楼嫣许坐在圆桌前,心神不宁,转眼见盛琰大步走来,怒意盈满整个面庞。
当一声,珠帘重重落下。
盛琰一脚踢翻鼓凳,指着她鼻子痛斥,“楼嫣许!你好大的胆子!先掌掴楚楚还不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雇人行凶!”
她听得糊里糊涂,皱眉沉声,“夫君这是何意?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什么雇人行凶,好大一顶帽子!盛琰还真是一日都不让她好过。
他广袖一甩,居高临下看着她,“休要狡辩!楚楚素来与人为善,今日被当街刺伤,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楼嫣许气笑了,如此冲动无脑之人,若非进献钱财,还真坐不上工部尚书的位子。“如此,夫君本无证据,仅凭你偏心翁娘子遂诽谤于我,便是报官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住口!”盛琰怒喝。盛怒之下,她不由地抖了一抖。
他壮硕身躯足以裹住她整个人,好似一巴掌就能捏死她,“为人妻者,当顺从丈夫,不得猜疑,不得违抗,你哪样做到了?”
楼嫣许咬牙仰头与他对峙,眼珠子瞪得浑圆,“为人夫者,当敬妻爱妻,既应体谅,又应包容,你哪样做到……”
“啪!”
不等她说完,即被打了个踉跄摔倒在地。她扶着打横的鼓凳,被打得脑子嗡嗡,只盘旋着那日徐从璟的话:天大地大,自有比侯府更好的去处,你何苦委屈自己?
何苦委屈自己?
何苦。
盛琰压下声音,一个一个把字吐出来,“但凡我说一句,你总有十句等着我,与夫君顶嘴,该罚。”
连日的雨反复结冰化水,他命人打一盆来,光是上冒的凉气足让她直哆嗦。
“你、你要做什么?”
她抬眼望。
是丈夫,是世子,是上位者。
她能逃哪儿去呢?她无处可逃。
第19章 生死间
盛琰虎口收紧,捏着楼嫣许后颈。她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被迫跪着,一股力将她头往水里摁。
寒意扑面而来,冰水从口鼻灌入,呛得鼻腔辛辣。她身体发着冷发着抖,委屈和绝望席卷思绪,看不见任何,任何希望。
可是不行!她若这样死了,等于楼家既贴了钱又送了命,侯府会不惜一切抹黑她,然后风光迎娶翁楚楚进门。
凭什么?
“救命!”她双手扑腾着,竭力抬头的间隙放声呼救,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我……救命……”
盛琰气红眼,抓着她头发强迫她仰起头,“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违逆我,胆敢打楚楚,你算个什么东西!”
楼嫣许被扯得头皮发麻,热泪自眼角滑落,咬唇出血丝毫不软,“我不算什么东西,我是侯府媳妇,我是你的妻子。”
“你怎么不去死?你们楼家都该死!”
语毕,他又命人打来一桶冰水,死命压着她的头。
冰水从四面八方灌入,楼嫣许呼救不得、呼吸不得,脑子一片空白,只飘扬着一句话:盛琰此刻是真的想杀了她!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混乱中她手握上鼓凳,单手扬起狠狠砸向盛琰的头,他吃痛,终于松开手。
“娘子!”青蕊终于回来,抓起案上的刀护在楼嫣许面前,手抖着,眼神却坚定。
“和离……”楼嫣许一把又一把抹去止不住的泪,哽咽着,声音勉强能听清,“我要与你和离。”
却不知发生了何事,盛琰格外恼怒,重重一拍桌子,“侯府没有和离,只有休妻。总有一日,我定会休了你!”
放下狠话,他大跨步离去。
楼嫣许眼泪滚滚落下,面色发青唇色发白。
盛琰不愿和离,他要寻她错处,要休她,要她万劫不复。
青蕊抽出大氅为她披上,浸过热水的方巾细细擦脸,她才渐渐舒缓身子。
青蕊落下两行泪,努着嘴巴叫屈,“婢子去告诉老夫人……”
“别告诉祖母!别告诉祖母。”楼嫣许说话时牙齿仍打着寒颤,泪眼发了狠,“吩咐下去,但凡哪个嚼舌根的,只管拖来见我!”
祖母万万不能再被气一次了。
这一日楼嫣许再未下床,惊恐、无助压在她心尖,仍心有余悸。因着此事,她当夜便咳嗽伤风、懒怠进饮食,苦熬好几日才些许好转。
是日,楼x嫣许来到楼云礼墓前。
“阿兄,我来看你了。”她拔尽墓碑四周野草,目及墓前一束新鲜的野花,不由疑心。除了她与祖母,这世上还会有谁来看阿兄?
她仔细环视一圈,并不见人影,只余风起叶落沙沙声。虽有疑,却也只当自己多想了。
“你走后,我过得很不好。”痛苦和愤懑交替,她潸然泪下,“他们打我羞辱我……我、我想和离。”
可她若和离,楼家怎么办?且不说如愿挤入名流,恐要遭侯府报复,以她一人之力如何抵挡?
迷茫、无助如茧一般裹缚她,头顶青天骤塌,她心叹,应当要坚持不下去了。
“阿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苦笑,连日哭使得眼睛肿得桃儿一样,可她哭不尽,向着阿兄又呜呜咽,见四下无人,须臾间放声若婴儿夜啼,捶打墓碑只管一个劲儿哭。
阿兄,阿兄我怎么办?
“阿兄,你怎么狠心丢下我!”
末了,她止声,额上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她掏出方帕一点点擦净,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拍净墓碑积灰,泪眼朦胧,吸吸鼻子勉强笑着,“你安心去吧,我不怪你了。这些年我也不知柔姐姐葬在何处,只盼你二人在那边幸福安康。”
风吹过,侧后方隐约闪过一个人影,楼嫣许心提起,“谁?”
她追过去,青蕊跟上,风平树静,二人止步。
“娘子,会不会是看错了?”
正说着,人影自倒下的枯树后一跃而起,那人极是灵敏,一溜烟没了影。
楼嫣许犹自发怔。那人来自何方、又缘何来此,是敌是友、是好是坏,她一概不知,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
“徐司徒?”
耳边传来青蕊轻细的嗓音,楼嫣许愣愣瞧他。
再见到他,她耳边不由自主又响起那句话:天大地大,自有比侯府更好的去处。
他言下之意,是否暗示那去处是他身旁?
她若想脱离诚化侯府,必然要找一个更大的靠山,才能免楼家于危难。徐从璟的确是个好选择,可他到底也算半个侯府人,她不敢信。
“楼娘子,你挡我的道了。”徐从璟见她肿眼,垂下头心底发涩,坐着轮椅渐渐近她身。她顺着目光往后一瞧,才发现身后是个墓,墓主徐敬执,是他父亲。
关于徐从璟之父,朝中似乎无人知晓任何,故无人料到会葬在苏州。
“你……我……”
楼嫣许结结巴巴,正犹豫怎么开口,林子深处突然有响动,数十个蒙面黑衣人拔剑跃出,方落地即追砍过来。
云陆守在三人旁边警惕眯眼,对方对视一眼,一时间,刀光剑影。林中枯叶震飞,随剑飘旋,落地时被四处飞溅的鲜血染红。
对方武功不低,云陆护自身倒好说,再护三人难免分不出心。徐从璟眼神凌厉杀意重重,起身一脚踹飞一人,飞身过去夺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好在对方目标是徐从璟,遂并未威胁楼嫣许性命,她唯怕引起注意,动也不敢叫也不敢,只好捂嘴把惊惧慌恐回咽下肚。
徐从璟握剑把近身的两个黑衣人抹了脖子,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转身追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逼得徐从璟不得不分心抵御。
“小心——”慌乱间,楼嫣许摔倒在地,摸上一块大石头即双手抱起,竭力砸在欲从背后偷袭的黑衣人头上。
徐从璟微侧头,确认后背无敌,遂专心应对前方刀刀相迫。
刚要松口气,她瞥见一抹黑影鬼魅般速移来,须臾间已闪身至眼前。
“小心——”她骇然抬头惊呼,身子已下意识与徐从璟后背相抵,闭眼尖叫,已料想到自己腹前一个大窟窿迸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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