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36)

  “我是让柔姐姐前往绮楼不假,却非谋划什么,竟不知此事会讨到我身上来。”泪止不住往下流,她靠墙起身狠狠抹去,“我与阿兄一片赤忱,皆非敢做不敢认之人,但决然不会替人背黑锅。”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鬓角淌下,一闭眼就忆起往昔花好月圆,今统统化作血影淌干流净。情绪激动下身体疲惫到顶点,她忽晃了晃,手一动,掏出两人的定情玉佩。

  “你可还记得这双鱼佩?咱们二人分佩,你许誓此生敬我、爱我、信我,可你何曾信我半分?”

  徐从璟忽地一阵心慌,还未反应过来,她已将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哀怨,决绝。

  碎玉溅向四周,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身上的另一半双鱼佩,心空了一块。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愤怒与不解,他冲过去紧紧捏她肩,眼里几乎要冒出火花,“我若不信你,三年前何故去信至苏州问你?”

  他步步逼她退至墙根,“当年你承认了,今为何又不敢认?”

  黑暗中有阵风刮过,不知哪来“嘭”的一声,屋外鬼吒狼嚎得瘆人,楼嫣许愣愣问他,

  “什么信?我从未收到你的信。”

  徐从璟瞳孔乍缩,闻言心拔凉,久久回不过神。然不容他多想,两凶神恶煞之人破门而入,正是白日那鹰钩鼻与招风耳,一大刀一重斧齐齐砍来。

  是山匪还是还是别的?楼嫣许不知。

  徐从璟护她在身后,一脚把横躺在地的圆墩踢去,被一刀劈成两半。刀光斧影在楼嫣许眼前闪过,她拢紧褥衣随之一惊一惊。

  那两人是个好身手的,徐从璟勉强能应对但顾及不上她,机会来了!

  电光火石间,她深呼吸两下,捂着狂跳的心一口气奔到窗边爬上去。徐从璟察觉,欲飞身阻拦,却一斧砍来,稍不留神,小腿被划过一刀,鲜血很快浸湿裤腿。

  楼嫣许回头,脑中左右互搏。

  一方叫嚣着:这是唯一的机会,我要逃!我必须逃!

  另一方辩驳:见死不救,白读了圣贤书。

  末了,她喘着粗气,心一横纵身跃下。

  他此行随行兵卫几十,自会有人来救,况且她除了送死,又能做的了什么?

  所以,她必须走!

  手心内腕被摩擦得火辣辣地疼,重重摔在草地上骨头要震碎一般,可她再顾不上,拔腿就要跑。

  刚一转身,却见一男子等在面前。此人步步靠近,逼得她连连后退,身后是堵高墙,无路可逃。

  楼嫣许肉跳神惊,连拔带踹把身旁两软箩筐砸过去,却只被轻轻拨开。那人不动,只静静守着,她意识到徐从璟留了后手,顿百念皆灰。

  难道这辈子只能被禁锢在一方天地,偷偷摸摸做他外室吗?

  瞳中闪过一抹绝望,她闭眼无力地靠在墙边,却闻“咚”一声闷响,男人倒地。

  一睁眼,青蕊出现,手中棒槌落地。

  “娘子,闻说是山匪打过来了,咱们快趁乱逃!”

  可一动脚,两人有些犯难。

  荒野茫茫,北往长安,南下襄州,要往何处逃?要如何逃?

  第29章 她的死

  “晴安呢?”刀剑相击,铮然长鸣,震得楼嫣许越发心慌,边快步走边问。

  青蕊小碎步跟上,“万大郎君过世,万娘子昨儿夜里赶回去了。”

  楼嫣许顿了半步,即下决心,“那咱们便回长安城。”趁着客栈内打斗不息,说完便拉着青蕊往回程路奔逃。

  好在昨日她有心留意,还记得来时路。

  小雨丝丝如线飘落发顶,乌云遮月荒路难走,一不留心就踩入暗坑。二人一刻不停,心脏“咚咚咚”仿佛要蹦出来,小腿肚酸胀闷疼,饶是如此也不敢放松半刻,仍不顾一切欲攀风速。

  漆黑的夜里周遭一片死寂,远处偶有几声蝉鸣蛙叫,更叫人心慌难耐,二人也不知跑到哪里,缠斗声远远抛在身后时才停步,揉着心脏大口喘气。

  青蕊躬着身干吞两下,有些担心,“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长安,万一被徐司徒发现可如何是好?”

  “青蕊,你可知何为灯下黑?”暗夜里,楼嫣许瞳孔闪着精光,“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定想不到咱们敢回长安,况且晴安此行不知如何,咱们得去看看。”

  “婢子听娘子的。”青蕊点头,搀扶着楼嫣许继续赶路。

  雨水打湿的路更难走,无光视路,楼嫣许脚底一滑单膝跪下,正正磕在凸石上,粉碎般的尖锐疼痛令她眼泪飙出,好一阵才缓过来。青蕊心疼得要哭出来,随手折两根灌木枝作探路之用,果然效果甚佳。

  然放松不足半刻,“哒哒哒”马蹄声迅疾而紧促,楼嫣许心头绷紧,拉着青蕊躲到灌木丛后。眼下荒郊野岭,不敢轻信任何人。

  一队人马停下,领头人四处张望,二人猫着腰屏息静气,里外湿了一层,阴冷粘腻。好容易等到那起人扬鞭而去,楼嫣许脱力趴在地上,一不慎顺着滚了下去。

  “娘子,您没事吧?”青蕊轻呼追过去,扶她靠在巨石上。

  身上腿脚都疼,墨夜无光行路难,料不到碰上什么蛇鼠虫蚁,更何况行至长安且需几日,于是她决定歇到天亮再寻出路。

  两人眼皮沉沉早生睡意,可夜风呼呼声、叶落沙沙声、虫鸣呜呜声皆灌入耳,扰得心惊肉跳,只好相拥取暖,苦熬过夜。

  毕竟走得急衣衫不整,次日二人路过一家舍,寻妇人讨了两件干净衣裳,留下一簪子作酬,又雇那家主套辆牛车直奔长安。

  入城时,正值亭午,楼嫣许往青蕊手里塞了个玛瑙钗,央其另去他处,后独自直奔镇军将军府。一转眼,云陆迎面走来,她忙闪身入巷,七拐八绕至亲仁坊。

  将军府前白稠花垂挂,白纸灯笼描上大大一个“奠”字,府内可见悬挂于竹竿上的灵幡虚虚搭着角柱,至亲披麻戴孝一片哀嚎,吊唁者你来我往。

  楼嫣许混入内奠酒祭拜,扫过一圈不见万晴安人影,正细思,忽闻巷子口一阵打斗声,奔去一看,果然见万晴安与十来府丁厮斗,眼下被团团围住。

  她手被绑住脚却不认怂,横扫一片众人倒,后怒骂,“岂有阿兄刚过身即办喜事的道理?林姨娘个没心肝的,给我阿耶吹的什么风!”

  楼嫣许闻言一惊,丧事未尽喜事起,哪能这般做派?见万晴安被架入府,她心下急,撑起墙边的长竹竿捅去,一时鸡飞狗跳,惊慌一片。

  “晴安!”她大呼,冲过去给万晴安松了绑。

  “你怎么来了?”

  她不语,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拉着万晴安往巷子里逃,可府丁紧追身后曲折迂回,早派人包抄围堵。长巷奔到尽头,是断头路,“咚咚”的脚步声逼近。

  七八人面带欣喜,把出路堵实了,自以为她二人插翅难飞,不料转角一阵呼声,青蕊带着一帮子乞丐蜂拥而至,棒槌、锅铲、杀猪刀各色武器齐亮相,可都是不要命的,吓得那些府丁落荒而逃。

  生恐将军府再派人来堵,几人未再逗留,急上马车出城。

  万晴安脱下丧服出神地抚着,车内一片寂静,良久后,她问,“咱们现在去哪儿呢?”

  楼嫣许精神不济昏昏欲睡,回神道,“前些日子收到消x息说封仵作回了苏州,我想再回去瞧瞧。”语罢,简单说明了下有关此人前因后果。

  得知徐从璟婚期那日即收了消息,本是要回一趟的,不料被他幽禁才拖延至今。再者,眼下两手空空,除了些首饰再无财物,势必要回趟楼家。

  她往身上摸了摸,阿兄的木盒从未离身,唯此可缓思念之心。脑袋钝钝地疼,却蓦地想起与徐从璟对峙之言。

  他说阿兄意欲轻薄柔姐姐致其赴死,他说此事乃她一手谋划,他说曾去信问她来龙去脉。可这一切,她全然不知。

  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们似如提线木偶般被一双大手操控着,柔姐姐的死、阿兄的死,阿耶瞒下的真相,势必要追查到底了。

  经此一遭,三人皆神色恹恹,楼嫣许再无重获自由之欣喜,只觉得疲惫不堪,头疼,膝盖更疼。

  车马不停一路至同州,请了郎中来治伤,次日青蕊一早去补了些吃食,因盘缠不多只买上些胡饼,三人沉默着囫囵吞下,继续赶路。

  又过好些日子,抵达姑苏城。三人先在楼府外查看一圈,不见徐从璟踪迹,等到夜里天阴阴沉沉才摸黑走侧门入府。

  翌日三人乔装打扮戴上帷帽前往封家,谁知大门紧闭,敲门无人。邻里见几小娘子在封家面前急打转,好心提醒,“他昨儿走了!说是到岭南道交州投奔亲戚去。”

  老汉给围栏里的鸡舀一勺吃食,乐呵呵道,“他把鸡都送我了,不会回来了!”

  又晚一步,楼嫣许苶然沮丧,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万晴安拍拍她肩,说,“那咱们就去交州。”

  可交州不小,人海茫茫中寻一人无异于黑芝麻中捡灰芝麻,楼嫣许抬头看一眼青天碧落,良久后兀自点点头。要去交州,但不能盲目去,仵作常被召用协助官府验尸,倒也不算太难寻。交州再大,也比不过苍穹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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