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绵绵_逢珺【完结】(35)

  他心中怦怦忻悦,笑跃于面,却又在电光火石间拉下脸。杀父仇人他大可除之而后快,害死妹妹的凶手,他究竟要拿她如何是好?

  望着楼嫣许的脸,他下不了狠手,可午夜梦回,柔儿附耳问他为何不报仇,常常纠缠得他心肝脾肺撕扯绞痛。

  屋内霎时寂然无声,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近,方才他差人给楼嫣许送去碗开胃小粥,今此人火急火燎赶来报他,“娘子很是恼怒,把粥给掀了,小的送去第二碗,好说歹说也不肯进半口。”

  本就烦扰万分,徐从璟闻言面罩寒霜,深吸一口气也抑制不住怒意,“饿不死她,便由她去!”

  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吓得下人慌忙逃去,温玠瞥他一眼,劝不下半分,不再掺和。他起身,该去瞧瞧万晴安了。

  屋里只剩徐从璟一人。

  乌云挥散,月照轩窗,绰绰人影摇晃,他端坐许久,起身盲目出门,不知有无意识,总归直至廊道尽头,一扇门相隔,楼嫣许就在里面。

  总不能真让她饿死了,他心想着,手搭在隔扇门抹头上,须臾间抬脚入。

  屋内黑漆漆一片,小娘子已就寝,发出细微的均匀呼吸声,可平气安心。

  他叹口气,转身。

  却闻得一声呢喃呜咽,“子琤阿兄……”

  徐从璟心头一震,倏尔大喜,踢开碍脚的圆敦,大步回到她身旁。他蹲在床边牵起她手,那样小,那样温热。

  可他很快察觉不对劲,顺手搭上额头,滚烫得吓人!他点上灯,望着熏红的脸庞顿起懊悔,大声喊她,“琬琬!醒醒,琬琬!”

  人迷迷糊糊的没有意识,郎中连夜赶来诊治,扎了一轮针。徐从璟守在床边,至后半夜她烧退去才松口气。

  “阿兄……阿……阿兄……”

  翌日徐从璟被断断续续的嘤咛吵醒,一手牵她一手探额,所幸未复热,柔声哄她,“阿兄在,阿兄在……”

  楼嫣许像在深沼中挣扎,恶臭污泥没过口鼻,有人在耳畔温声耳语,一声声“琬琬、琬琬”把她拉出来。眼帘撕开细缝,窗棂间照来熹光,映照着徐从璟疲惫的面容。

  她靠在他肩头,放温的一碗药递到嘴边,苦涩刺鼻的气味令她下意识蹙眉。

  头撕裂般地疼,意识却迅速归位,她骤地拍翻药碗,扯着被褥躲向床角,警惕瞪着他。

  徐从璟一怔,抬头望去。

  她在怕他。

  第28章 玉断情

  浓郁药香弥漫整间屋子,徐从璟擦净指缝中残留的药汁,自嘲一笑。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吗?

  他掩下神色,吩咐人再送一碗来。二人一站一坐僵持着,凡他一动,楼嫣许必往后瑟缩,即便无路可退。

  药送来,徐从璟端在手里,招呼她,“先把药喝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一动也不动,见他凑过来,发了疯地胡打,他有预料把药移开才未波及。

  徐从璟面无波澜,观她脸憋得涨红,遂把碗搁桌上,单膝跪上/床板,强硬缚她双腕探额温。还好,只是太过激动,非起热所致。

  这番你来我往,他已无甚耐心,端着药站在床边,冷声道,“身子养不好,你还想逃?”说是这样说,他又怎会再给她机会逃了?

  楼嫣许直视他,眼里迸出光芒,垂眸在心头盘算一遍,心道有几分道理,身子总归是自己的。万晴安千辛万苦救她出来,她岂能轻言放弃,坚持下去,总能钻到空子的。

  她一骨碌甩开被褥起身,不料起得太急,一阵眩晕感涌来,重重摔坐回去。徐从璟一跨步上前扶她,帮着把药搅两圈才递过去。

  有些余烫,她一勺一勺喝着,喝得急了,药汁顺着嘴角流出,他忙拿起帕子擦拭,却被迅速躲开抗拒触碰。没法子,只好让她自己来。

  只要她不离开,什么都由着她。

  喝完药,徐从璟也不走,就坐着翻阅她带出来的古籍。此乃安南国山河著,楼嫣许料想他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外邦字,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门外商贩喧声重重,屋内书卷沙沙翻,楼嫣许听得心烦,打量他一眼,问道,“青蕊与晴安呢?”

  “温玠看着。”他未望过来,应她后,已第十次瞟向窗外。

  楼嫣许心下沉思。他宁愿在此闲坐,也没有回长安城的意思,显然是有事缠身,只要他忙,就有机会逃脱。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道,喑哑的声线响在耳畔,徐从璟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掀起眼皮看她,默不作声。

  “在屋里待得烦闷,你若担心我跑,便陪我去好了。”她补充道。烦闷是一回事,兼之想熟悉熟悉环境,若得机会也不至于盲目奔逃。

  他狐疑,所幸未驳,给她取了件稍厚的披帛。

  客栈坐落在荒野之上,群山环绕,只一条路可走,北走至长安城,约莫两个时辰即可抵达。各行商贩们有来有往,还见门前一镖队卸货,三两人聚在车旁高谈阔论,大抵是些走南闯北的见闻趣事。

  楼嫣许神色莫测,支耳细听。

  只道是近来有山匪出没,奈何客要添货,不得不在此逗留一阵。

  风呼呼掠过,不知怎的,她心里闪过一阵惊慌,正打算再走近些听听,余光却瞥见远处马厩旁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刀疤眼,一个招风耳,阴戳戳地盯过来。

  准确地说,是盯着徐从璟。

  他显然是知道的,眼神状似不经意间扫过去,一凛神,摸摸腰间蹀躞带。

  不对劲。

  然细想之下却大喜。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双方缠斗一触即发,何愁无机会逃脱?

  楼嫣许掩住喜色,转身回走,徐从璟跟上回到房中。

  后他一直伴在身侧,至寑时也没有离开之意,楼嫣许赶不走,只好把被褥搁在中间隔开,与他一里一外挤在狭小的床上。

  她忧思重重,生怕徐从璟再现昨日疯狂,故拼命伪装,不再与他对怒。

  黑暗中,徐从璟背身朝外,楼嫣许翻个身盯他背影,瞳眸乍现光芒,指尖微抖,不禁再往后靠,紧紧贴着墙壁,毫无睡意。

  直到后半夜,也未发现什么动静。

  却在她眼皮沉沉,几乎撑不住要睡去时,乍闻轩窗响动,轻微的脚步声入耳,她脑中一激灵,全身汗毛直竖。

  刀面锃亮的光芒刺入瞳孔——

  “啊!”

  一声惊呼,她抱着被褥缩起身,转眼见徐从璟单手摁着床板一脚踹去,自枕下拔出一短刀。

  他何时藏的刀?楼嫣许惊汗淋淋,眼前人影交错,二人招招夺命,刀锋相击铿铿锵锵。

  缠斗间,圆墩被一脚踢到床沿嘭的一声,拉回楼嫣许神思。她竟险些给忘了!

  趁两人在门前打斗,顾不上穿鞋,楼嫣许虚虚披件宽袖褥衣即往窗边逃,望下去约莫一丈余。容不得犹豫,她攀身爬上窗沿,奈何墙壁干滑,费了好一番功夫。

  望下去有些发抖,可她想逃,她要逃,不得不咬牙闭眼往前蹦。

  意料之中的悬空感并未来临,反倒背后有力道拉扯,身子往后仰,重重砸在徐从璟身上,一转头,那刺客已倒地身死,双眼怒睁。

  又一次,被他捉回来。

  楼嫣许靠在窗下,看向徐从璟黑深眸眼,无力地一拳砸在地板上,潸然泪下。

  她把头埋入膝盖,间断抽噎乞求,“我求你,求求你,你放我走吧。”

  徐从璟扶她起身,眼中柔情漾漾,出口之言却凉透她心,“休想。”

  楼嫣许死死掐着手心,疼得麻木,没站稳再度摔下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为何?为何!”

  哭声入耳,他抬手欲为她拭泪,却猛然一顿,背身阖上眼。三年前惨剧一闪而x过,爱与恨冲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三年前你与云礼谋划在绮楼轻薄柔儿致她赴死。”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出口字字如刃锋利,居高临下批判她,“你害死了她,还敢问我为何?”

  三年前的事积在心头早堵得水泄不通,今撕开小口,如开闸泄洪般怎么也止不住,“你与云礼,原是我至亲至近之人,偏偏欺哄、作弄,是你们无情在先,怪不得我!”带着恨带着怒,如根根钉子扎在身上,他蹲下来,青筋暴突的双手捧起她脸,拇指撇去哀泪,声线压抑缱绻。

  “琬琬,我要你尝尽苦楚,此生与我纠缠至死。”

  他总是如此,做着最温柔的事说最狠的话。

  “你胡说!”像是被激怒的猛兽,露出锋利的爪牙,楼嫣许冲他怒喊,推他踉跄后倒。

  为何他一夕之间变了个样?为何他忍心糟践她真心?

  相识十几载,曾柔情蜜意、互许承诺,今答案昭昭,只觉得讽刺可笑。

  屋内黑魆魆的,周遭死一般寂静。愤怒堵着喉咙,楼嫣许眉目清冷神色含恨,“阿兄是何等磊落之人,怎会轻薄柔姐姐,简直无稽之谈!待我查清真相定押你到阿兄坟前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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