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未闲谈,楼嫣许挂襻膊埋头干。几近午时,她到书房前请人通传。
彼时盛琰正与徐从璟商谈要务,闻知她来凝眉不快,命人打发走。
徐从璟却目露笑意,不疾不徐开口,“赶巧腹空难耐,不如吃些糕点,延后再叙。”
既是徐从璟开了口,盛琰纵不愿见楼嫣许也准了她意。
楼嫣许提食盒入内,见徐从璟在旁,稍生退却之意,一时顿步不前,此举落在盛琰眼中深觉她小家子相,遂不耐催促。
她正神,将食盒置于盛琰面前,却闻他言,“徐司徒饥甚,先给他拿过去。”
男人漆黑视线投来,她骤念及他昨夜红着眼求她疼爱,当下面红耳热,惟施施而行。
徐从璟伸手来接,指尖相触,未及楼嫣许反应过来,他已弹指缩回。
“……”
他丰神俊朗,端得君子有礼,此举倒像是她有意占便宜。
她唇线紧绷,不知作何回应,一时竟有些懊恼,登时将食盒轻压在桌案上,转身退下。
盛琰闻声抬头,不明所以。
倒是徐从璟打开食盒,目及透花糍,垂首匿笑不禁。
楼嫣许一夜未眠,终于得了空,绕回碧波轩,歪在罗汉床上假寐。
子时将至,盛琰迎着风雪回房,屋内暖气拂去他眼角霜意,见楼嫣许未寝,一瞬讶然,后一言不发张开双臂。
楼嫣许:“?”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观他神色不悦,莫不是被敲打了,求她安慰?楼嫣许思量着可要上前抱他。
青榕将退下了,眼见娘子纳闷,遂急迫指着自己衣裳,楼嫣许这才明白自己会错意了。
自始至终,盛琰未再多看楼嫣许一眼。
浴后,盛琰已就寝,楼嫣许灭了烛火歇在外侧,两人之间甚至还能睡下一身材魁梧的郎君。
今夜是大婚次夜,思及圆房一事,她一筹莫展。昨夜盛琰醉酒不醒尚乃事出有因,若今宵再无落红,恐又有一番流言蜚语,可她私心不愿交付自己,故盛琰安睡,她心底隐隐雀跃。
待她翻身时,原先背对着的盛琰忽转向,夫妻二人目光交汇,皆知有责在身,暗通心思,他冷声道,“闭眼。”
楼嫣许情知扭不过,纵抵触也只好照做,后几近要被陌生的男性气息吞没,她惴惴不安,搭在大腿侧的手暗暗掐了一把。
只是并未如料动作,倒闻盛琰恶声讥讽,“我还不至于对一死人恶作。”
自入侯府,盛琰对她非冷眼相对即恶语相向,她心非草木亦会委屈,分明是楼家占理,可一朝失了钱势端看侯府脸色了。她虽有不忿,念及阿耶临终遗言,惟打碎牙齿和血吞,强扯一抹笑,双手搭上盛琰脖子。
宵雪静扬,黑夜四寂,楼嫣许淌下无声泪渍。
盛琰身体贴近,恰鼻间相触时,却忽有乌烟呛鼻,转通天明火,一时婢女小厮四处慌逃惊叫,青蕊在珠帘外呼喊,“世子,娘子!院里走水了!”
二人来不及层层着衣,披了斗篷便往外撤。盛琰掩鼻外逃,碎瓦扑落,手隔着厚斗篷一甩,正中楼嫣许膝部,致她单膝跪地一时痛呼。
盛琰顿身回头,紧盯着她。楼嫣许察觉他眸中恶狠,又见他返行半步,当下心慌意乱,紧唤青蕊。
青蕊闪入,主仆二人闯出,盛琰擦身而过,楼嫣许这才宽心。
曾氏急急忙忙引了一簇人前来,问候了儿子平安,愣是半分不瞧儿媳。
烈焰如游龙缠绕屋舍,致火光烛天,化了雪红了脸。
楼嫣许伫立,默望火势最盛处。
午夜时分,怎么骤然起火?偏偏是在她圆房之际。
第3章 秘戏图
盛琰无意再留,转眼不知所踪。楼嫣许连夜换居稍小的碧波轩,只是她素来有择床的毛病,次日又是归宁日,遂辗转了一夜。
曾氏要面子,虽不待见儿媳,但亦备了丰厚的回门礼,只是楼嫣许在马车内端坐半个时辰,也不见盛琰现身。
青蕊等得心急,探头问她,“娘子,要不要婢子去问问?”
楼嫣许昏昏欲睡,闻言掀起眼皮,轻揉颞穴,“再等一刻钟,他若不来,咱们自己回去。”
盛琰心中本就不认她这妻,即便要留她一人回门,也在预料之中。
青榕苦巴巴,新妇独自回门是要被笑话的!
好在不到半刻钟,盛琰露了脸,未言一语,独自乘坐一辆马车领路。楼嫣许视若无睹,吩咐车夫跟上。
诚化侯府坐落于朱雀门街以东的宣平坊,而楼老夫人旧居位于长安城西南角的归义坊,权贵至此,惹得路过百姓频频回望。
楼老夫人位低,却懂礼数,早早吩咐张罗宴席。诸事妥当,她拄拐领着一众婢女小厮候在门前,半日不见马车踪影,嘴碎的便窃窃私议起这桩婚事。
老夫人素来温善,眼下却拉下脸色x,嚼舌根竟嚼到她耳边来了,当即命人拖下去杖责。
一刻钟后,巷口的小厮通传,“老夫人,诚化侯府的马车来了!”
众人探头望,遂见马车停在门前,车门前悬挂两盏镂空竹雕灯笼左右摇晃,渐缓而止。老夫人见二人分乘马车,笑意凝在嘴边。
盛琰与楼嫣许相继下车,冬日慵懒的阳光穿过稀疏叶缝,斑驳光影铺在楼嫣许的眼乌上分外醒目。她迎着祖母霭容,与盛琰一道行礼。
“祖母。”
“见过岳祖母。”
楼嫣许想盛琰在侯府应被敲打过,因而他礼数周到,面上却显郁色。
老夫人虽心有不悦,却不好说什么,面上仍喜跃眉梢。
因楼嫣许父母故去,只好由老夫人宴客,大致是祖母问一句盛琰答一句,从无多言。后祖母讪讪闭口,一时寂然无声。
如楼嫣许所料,不到一个时辰,他便以要务为由先行一步。
趁祖母送他时,她带着青蕊先行前往后院,但见朱栏玉砌,寒梅绽蕊,这便是祖母所在的正院了。
此地乃祖母先夫所有,后特留与祖母添妆,也是楼嫣许嫁回长安,祖母才重归故地,在此送她出嫁。
她特意在廊庑逗留,祖母追来,牵着她进了内室。
老夫人拉她坐上罗汉床,握着她娇嫩纤细的手,声线蔼虞。
“诚化侯府毕竟是靠先老夫人为太后挡那一箭才谋得的爵位,世子官位工部尚书然政绩平平,翁尚书却为我大晋最年轻之状元郎,屡创佳绩,难免带些读书人的孤傲。世子虽与尚书之女情深意重,却一直不得认可,故你不必负疚,即便没有这门婚事那二人亦不会圆满,更不必说本就是侯府心怀不轨,拿婚事骗取我楼家钱财去堵上赋税的窟窿。”
“也怪我此前并不放心上,想你素来通透,不会为之所扰,故并未将此事说与你听。长安城人多口杂,有些话难免不好听,但堵不住旁人的嘴,自省坦荡足矣。”
祖母原为五品官家庶女,彼时女官试行,她上嫁后得与夫君同征官场,独有一番见解。奈何夫君离世,女官制未成,四方驱逐八方嫌。她深知女子得势方能安身,一生都在盼,如今盼到了孙女身上。
楼嫣许温声道,“孙女受教了。”
“我知你从来报喜不报忧,遂命蒲娘在底下仔细问过你侍婢,如料侯府对你确有薄待,此事你作何想?”
蒲娘乃祖母侍婢,已随了五十余年。
“侯府薄待是因搬起石头砸了脚,心中有气只好拿我撒,可我入侯府已成定局,余下所图不过孩子,故旁的把戏未曾放在心上。”楼嫣许如是道。
“你嘴上明了,心头却未必。”祖母细声斥她,再开腔却又柔和,“你与祖母说句知心话,两夜未与世子圆房,可有私心?”
楼嫣许杜口吞声,屋里骤静,壁炉中火星子滋滋直冒。
老夫人料到始末,却也未发难,看孙女柔软的眉目终是不忍训斥,“三年有余,你不曾放弃寻那徐家郎君。见你执着,我也四处遣了人去问,恰昨日来了信儿。”
楼嫣许惊诧,从不知祖母暗地里为她如此,听闻信儿送来,心突突跃起,“有他消息了?”
“他如今就在长安城。”瞟了眼孙女的期盼神情,老夫人与蒲娘相视,终狠下心,“只是已成亲生子,和和美美。”
楼嫣许顿时愕住,熏炉火星炸开,冷风寂寥地穿过窗棂袭来,如她心所感。
“他成亲了。”她喃喃道。
老夫人亦知她五内如焚,却不可不敲打,“他有妻你亦有夫,纵使来日再遇,终究往事不可追,你二人有缘无份。祖母之苦心,二娘可明白?”
“孙女明白。”她气梗在喉,承诺道,“我会忘了他。”
“诚化侯府再不济也是有爵位傍身的,翁公官至尚书止步已久,难保来日不会松口让女儿进侯府。趁着新婚之际,世子还宿在你院里,抓紧锦上添花。”
楼嫣许颔首。
老夫人又不放心,命蒲娘把压箱底的《秘戏图》递给她,附耳低声道,“已为人妇了,不必忸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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