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嫣许略略翻开,其中皆为男女春宵秘事,姿势千奇百怪,她耳根子绯红,胡乱塞到袖中。
“孙女会看的。”她应下。
后二人又叙了盏茶功夫,下人通传该上宴了,老夫人欲换身惬心的衣裳,让楼嫣许先行。
“祖母。”楼嫣许踏出门,小脸白如玉,复盈盈回望,“他过得好吗?”
许是早料到有这一问,老夫人面不改色道,“好。”
“足矣。”
楼嫣许苦笑,转身离去。
老夫人远远望着瘦弱的身躯,抹了一把泪。
蒲娘为她拭泪,亦未忍住哽咽,“二娘子会信吗?”
“此话半真半假,她已非天真烂漫的小娘子,我既开了道口子,她会让自己信的。”
身居长安为真,娶妻生子是假,可楼嫣许心念旁人终有不妥,恐生祸端,老夫人遂无奈扯谎。
蒲娘又道,“您说徐家郎君为京官,可婢子问了一圈,并无‘徐子琤’一官,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这么多年从未有误。”老夫人暗自呢喃,揣摩许久,末了双眼渐眯起,挂上凌厉之色,“或说他姓名本就有假……这样一个身世不明之人,二娘与他无缘兴许恰能逃过一劫。”
宴毕,预备回侯府。祖孙二人多叙了几句,至垂花门处,楼嫣许婉拒祖母相送。
老夫人使了眼色,蒲娘捧上一精致黑胡桃木盒,楼嫣许当面打开,见是不少金饰。
“若在侯府短了银钱,且去信到苏州,咱们家虽不如从前,但也不可使你难过。”
楼嫣许推了回去,“祖母宽心就是,我一切都好。”
老夫人嗔她一眼,奈何她自有主见决不肯收,于是拿她没辙。
临走前,她抱紧祖母,些许哽咽,“祖母,此行苏州,一路平安。”
楼嫣许遂转身,怕祖母看她红眼再添悲伤。
老夫人中气不足,仍竭力大喊,“二娘,好好的,要好好的。”
祖母须回苏州守住楼家基业,这一走,楼嫣许身后再无一人。
方出门,密雨绒绒,鹅雪纷飞。青蕊报曾氏催促回府,问是何事,只知与世子相关。
楼嫣许心下起疑,不敢耽搁,令车夫抄近道回府。
不巧的是,这段路年久失修,又因夜阑暴雨至五更天才歇,至巷口时,马车颠簸突坠下一水坑,她毫无预料滑向一侧,撞得胳膊生疼。
“娘子,马车陷着了。”
楼嫣许无奈,只好下去等车夫拉车。雨渐大,青蕊撑着油纸伞紧紧护着,挡不住脚下雨霰,乍湿了裙摆一片。
她心焦,探头只见几个淘气孩童趁雨厮闹,不消多久眼前一奢华马车停下,帷子掀开半边,露出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楼娘子可有不便?我可捎你一程。”
是徐从璟。
她蹙眉,思及二人身份,此举恐怕不循礼法,故婉拒,“多谢徐司徒,不必麻烦了。”
他却未动,声音淡淡,“我受诏入宫,横竖途经侯府,捎你一程不算麻烦,你若再推拒,圣人恐要斥我了。”
楼嫣许和气浅笑,话既然说到此,她岂有不从的道理,“劳烦司徒了。”
她留下青蕊解决此事,踩着杌子踏入车内,垂眸坐在他右侧。车内炭炉火正盛,上置一个炉铫,袅袅茶香四溢,暖意盈散,她竟觉朦胧恍惚。
徐从璟正坐主位,身着紫色官服,佩金鱼袋。他捋了广袖,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谢过,正迎前拾起茶盏,马车骤然大颠簸。她身子侧倒去,徐从璟长臂一伸,手背压在竖棱上,宽阔手掌包裹着溜圆的后脑勺。
心有余悸时,袖内虚藏的《秘戏图》滑落,耳鬓厮磨、鱼水之欢,皆以图样呈现在徐从璟眼前。
缓缓对上他幽黑的眼瞳,楼嫣许额突突跳。
第4章 她决心
“我、我不常看的……不是,我不看的,是祖母硬塞给我的!”言语混乱她恨不得掌自己一嘴。被未来妹婿亲眼见她随身携寝欢册,简直想挖个坑把头埋了!
她状若镇定,拾起那册子藏好,广袖掩藏下指尖隐约抖动。
徐从璟脑中跃起他昨夜放的那把火,垂首勾起嘴角,“为人新妇,你想看,倒也正常。”
自古新婚夫妇圆房是规矩,可两人哪里是能言语间探讨此事的关系?
“我不想看!”楼嫣许见他窃笑,急急解释。可越解释越觉出乖弄丑,她小脸皱巴,屏气凝神,埋头自恼。
他咳两声掩饰笑意,清俊眉眼中泛着涟漪,一手端起茶盏品润,一手执起火钳加入几块瑞炭,车内热意攀升。她自外而内热乎透了,小脸被烘得恍若翻腾的火井。
车厢内沉默一片。
“你不如靠近些,烘干湿处。”半晌,徐从璟冷不丁一言,目光落在她污水沾湿的裙摆上。
她暗暗思量他的话,x俏生生的面容染上几分窘色。
他是在怪她弄脏了马车?
楼嫣许飞速瞥他一眼,捏着帕子擦净滴落的污水,独独把腿伸过去,身子离他半里地。
“……”
几近烘干水分时,马车停在侯府侧门,徐从璟伸手虚虚拦在她头顶,解释道,“走正门恐招来非议,委屈了。”
楼嫣许叹他思虑周全,想来除大婚日素来守礼,心下多了几分感激,“谢过徐司徒。”
他漫不经心望她背影消失,后打下帷子,悠悠往皇宫去。
楼嫣许回到侯府,正值申时。她抄了近道前往荣颐堂。
莫不是曾氏有意借昨夜未圆房一事责难于她?她隐隐不安,心下发了冷汗。
不多时,下人通禀,请入内。曾氏端坐在正堂,脸色煞是难看,楼嫣许只露了头,便见她乍拍案桌,喝令道,
“跪下!”
楼嫣许不明其意,默声照做,腰背挺直。
“啪!”
她一半隽脸被扇得发烫,另一半却浮着屋外清霜。如此境地,未见她气,仍语气轻淡,“不知儿媳哪里做错,惹君姑大怒。”
曾氏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怒意如故,“妻于夫有约束之责,归宁之日你岂能任由丈夫先行去与人吃酒!”
楼嫣许心下奇怪,曾氏一向不喜她管束盛琰,今日真是稀奇。再者,世子行事岂是她能约束的,若非有意寻她错处,只怕另有隐情了。
她未作辩驳,款款认下,“君姑教训得是。”
打了没反应,骂了又通认,曾氏拿她没法子,旋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大郎在满楼被打了,你且去接他回来。”
真是奇了怪了,儿子被打,做母亲的不急着接人,反倒苦等儿媳前去。
楼嫣许未作多想,先行退下,穿甬道回碧波轩,假寐片刻,青蕊已归。
青蕊给她递上手炉,“世子原是与友人到满楼吃酒,后闻一群轻薄浪子污言翁尚书家小娘子,遂大打出手。奈何对方是一帮不要命的公爵子弟,打得世子头破血流,又恰逢徐司徒入宫议事,侯府才不敢动作。”
“原来是打发我受气去的。”楼嫣许无奈摇头。
“如今倒认您是世子夫人了!”青蕊怄气跺脚,后想起正事,手心蹦出卷合的纸条,“娘子,这是门房递来的信儿。”
楼嫣许阅毕,顺带问她,“夫人知道吗?”
她愣愣摇头,“指着送到您手上的。”
楼嫣许沉下脸色,心中犯难。
她是世子夫人,徐从璟捎来信叫她到徐府接回盛琰,本无不妥,可她万不能比曾氏先知情,否则恐要扣她一个私交妹婿的罪名。
片刻后,她吩咐青蕊,“你速送到盛二娘子手上,就说门房走不开,你替送的,万不可叫她知晓此信到过我手里。”
青蕊领了命火急火燎地跑出去。
后盛琰是被抬回碧波轩的,两腿伸直不敢曲,腰上一滩血渍,楼嫣许心惊,本着夫妻一场的心思欲随从伺候,被他轰了出来。
夜里,靥星零落,风雪萧萧,门边无骨灯摇曳,缛彩辉华似红妆,屋里安静得恍若被世人遗忘,两夫妻两眼睁睁望着帐顶,闷声不响。
“今日……”
盛琰出声,见她沉着气儿,片刻后端声正色道,“今日我受伤缘由想必你有所耳闻,索性与你摊开了说。”
“我与楚楚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日后断会娶她进门,成亲一事已遂了你意,若你安生,自有你好日子过,否则定休了你赶出长安。”
他悦之人即翁尚书之女翁楚楚,他言要娶而非纳入侯府,摆明是要与她当平妻,届时她守着的不过是个空位罢了。
楼嫣许一愣,旋即无声讽笑,原本有意这桩婚事的分明是诚化侯府,竟成了遂她的意。
好一个颠倒黑白!
阿耶临终遗言在脑中盘旋,她忍下这口气,蓦地起身坐直,在盛琰疑惑的目光下下了决心,解开寝衣。
在侯府,孩子是她最后一道保命符,她别无选择。成婚三日再不圆房,恐要叫人看轻了,今夫君不便,她就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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