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琰抬手制止,目色警惕,“你要做什么?”
她佯作痴迷,倾身凑近,娇声道,“夫君,我们该圆房了。”
“滚!”他闻言沉下脸赶她下床,顺手把绣枕砸下去,吼道,“简直不知羞耻!”
只这一句,叫楼嫣许脑壳嗡嗡。她捏着领口强忍泪,夫妻同房天经地义,怎么就成她不知羞耻了?
可盛琰毫无怜惜之意,当夜把她赶去偏房。
次日午时三刻,曾氏命楼嫣许到荣颐堂,给她看了座。婢女捧上茶来,楼嫣许细啜一口,自觉迥非常品。
曾氏难得面上挂笑,昨日掌掴恍然大梦一场,亲昵地拉着楼嫣许的手寒暄,“这两日搬去碧波轩可还住得惯?”
楼嫣许心底涌上一股怪异之色,淡淡坐下,“劳君姑挂心,一切都好。”
“你到侯府有几日了,也算是个知冷知热乖巧懂礼的,这镯子是大郎他祖母传给我的,也该递到你手上了。”
曾氏掏出一个貌似不菲的青莲紫手镯塞到楼嫣许手里,她忽冒出一股要被收买的意味,不过还是乖顺收了,“谢君姑。”
果然,曾氏心思百转千回,转头道出来意,“昨日大郎出手维护翁家颜面,惹了些闲言碎语,可把我气得发了头风,好在你是个明事理的,若有嘴碎的到你面前嚼舌根,尽管打了去。”
这是怕她到外人面前多嘴多舌,有损侯府颜面,才想凭一个来路不明的镯子打发了她。这两母子,一个装好人一个作坏人,为掩此事真是下了好大一番苦心。
她打小过的是堆金积玉的生活,亦常随阿耶走南闯北,养的是一双富贵眼睛,一眼看出那是个仿货,不过她本就没有此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是,翁尚书乃夫君恩师,若夫君视若无睹,岂非知恩不报有违懿德。”
曾氏身心舒展,“说得极是了!”
既达目的,曾氏欲摆手把人赶走,却见盛矜抱着一把琴兴会淋漓奔来,“阿娘,璟郎可来了?我要用这把琴为他一奏……”
她见楼嫣许,脚步放停,撇撇嘴道,“大嫂也在。”
这是楼嫣许第一次见这小姑子,她着锦衣华服,袂金丝滚边,惯居高粱锦绣之中。是她与徐司徒有婚约在身。
不过,楼嫣许并未作多想,颔首回礼,倒是目光紧随她手上那把陈旧的琼光琴,疑声问,“妹妹这琴,可是我院中的?”
盛矜毫无客气之意,“我瞧着喜爱,阿兄送我了,大嫂不会这般小家子气吧?”
“实在不是我悭吝一把琴,只是此琴乃先父所赠之礼,不宜相送。妹妹若不嫌,我可为你寻一把更好的。”
盛矜却不愿,目露鄙夷,“你一商户之女懂什么风雅,留着亦是浪费,不如使其有一用武之地。”
这些话楼嫣许听不少,已懒得再计较,只是仍不松口,“此乃家父心意,恕我不能相让。”
她瞥了曾氏一眼,此刻倒是哑口无声了。
盛矜是个性情顽躁的,当下冷冷一笑,抱着琴两步走到楼嫣许面前,两手收力,“你既想要,便给你好了。”
古琴正中楼嫣许脚背,她闷声吃痛,未闻盛矜奚落,却见人扑通跪在她面前,“大嫂,您没事吧?都怪我手笨,还请大嫂责罚。”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玄色履不紧不慢向楼嫣许走来,她抬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眸,心下了然。
心上人面前,怎容自己言行有失。
曾氏暗瞥一眼徐从璟,终是哑巴开了口,“你大嫂宽谅大度,又怎会因此小事降罪于你。”
诚化侯自觉叫外人看了笑话,遂冷下脸,“好了,布膳吧。”
步入正堂,婢女已安设桌椅,诚化侯亲自为徐从璟安箸进羹,又正捻银樽示敬,“昨日一事,再深谢司徒了。”
徐从璟淡淡道,“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盛家三人暗暗相觑,几欲开颜放笑,忙应和,“是是是,一家人。”
一家子于徐从璟,不似未来岳家,倒如巴结之流。楼嫣许心知今日是专为深谢徐从璟治席,如常端碗进饭,屏声侧耳。
三人轮番寒暄,只静默一瞬,曾氏注意到徐从璟右手些许使不上劲,使眼色让女儿为其夹菜,再温声问道,“司徒这是受伤了?”
徐从璟把新菜推到一边,面不改色道,“本就有伤,只是昨日压上马车竖棱,复发了。”
是昨日马车颠簸,护她头时压着了。目今是想点她负责?
楼嫣许手中银碗遽然抖了抖,摸不准他的意思,抬头撞入他眸中,却又见他舒然一笑,“无妨,小事罢了。”
她心觉有些莫名其妙,渐食之无味。
饭毕,几人又闲话几句,遂外出。
路过花架上的雪青葫芦瓶,徐从璟爱不忍释,拿起端看好几眼。诚化侯正欲将其做个人情,不料徐从璟伤情致手无力,葫芦瓶脱手滑落,正正砸在盛矜脚背上。x
盛矜尖声吃痛,楼嫣许下意识瑟缩一下,脚背还隐隐作痛,却垂首弯了眉。
“云陆!去请郎中来!”始作俑者高喊,后垂首请罪,“怪我手无力,给盛娘子赔罪了。”
诚化侯哪敢有怪罪之意,按惯打躬谄笑,“都是一家人,二娘又岂会因这小事闹作。”
说罢,他向女儿挤眉弄眼,后者梨花带雨等不来郎君情软,末了点头咽下委屈。
楼嫣许略略垂眸,不欲卷入其中。
后此事不了了之。
积雪深厚,刺骨的寒风刮得脸生疼,楼嫣许欲抄近道回碧波轩。
一路风霜,她拢紧厚厚的大氅,心神不宁,将近八角门时踩了个小坑,嘎吱——
脚崴了。
她暗声吃痛,蹲下尝试扭两下,仍是半步不敢行,见四下无人,只好单腿蹬到假山后查看伤情。
风呼呼过耳,猫儿喵呜跃至楼嫣许面前,她挂上笑靥轻抚,不料目及之处突现一双玄色履。
徐从璟眸色明朗,入目半截玉足。
很白、很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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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假山后
楼嫣许手脚慌乱,拼命拉扯裙摆遮掩,裙下脚趾扭捏蜷起,“你……你怎会在此?”
她实在痛极,才不得已到假山后查看,本想着不会轻易有人到此,没承想撞上了徐从璟。
她窘迫到了极点,下意识想逃,又怕光脚掩不住,缩紧身子悄悄把一旁的罗袜塞入裙底。
他依礼撇过头,喉结微不可察地轻滚一圈,低声致歉,后面不改色从猫儿嘴里取出叼着的玉。
自己养的猫儿竟坑害了主儿,楼嫣许哀怨地望向它,暗想今夜要饿它一顿。
他正欲离去,却忽闻脚步声,盛衿哭哭啼啼,尖细的声音盖过风打碎石,“阿娘,璟郎定是瞧见我有意砸她了,可如何是好?”
曾氏温言安慰,“小事一桩,过不了几日他自会忘了。”
“都怪那楼家女,我定不轻饶她!”
楼嫣许背对徐从璟套上鞋袜,闻言手一抖。此时二人不宜再现身,只好一同掩藏在后。
那母女并未察觉,只闻曾氏恨恨道,“此事你不必插手,阿娘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我瞧今日你为司徒布菜他并不领情,可见并未真正放你在心上。”她细声提点女儿,“虽说女子当矜持,可你与他到底有婚约在身,性子不必太古板,钻个空子水到渠成,咱们日后有的是好日子。”
盛衿为难,嗓音沉沉混着鼻音,“我倒是有意,奈何璟郎君子自持行不逾方,院内也从不允婢女伺候,我虽与他定下婚约,却常常疑心他有断袖之好。”
楼嫣许虚虚倚着假山,偶尔还能记起那夜他嘶哑着嗓音求做见不得光的外室,遂仰目瞥他一眼,不料他偏头看来,眸中乍现波澜,微嗔她一眼,她脸热惊惶垂首。
曾氏拍了盛衿一掌,叹声道,“胡说!谪仙般的人物总归不那么会疼人,好在他洁身自好,未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日后你做了主母,不必在深宅大院中勾心斗角,倒也是一桩美事。”
“阿娘说的是。”
半晌后,盛衿又问,“可我还有一事不明。”
“原本徐家定下的人选是容三娘,她却忽与情郎私奔,实在古怪。”
曾氏冷冰冰一笑,“容三娘又怎会有我家二娘的福分。”
须臾,盛衿低声惊呼,“是您做的……”
此事楼嫣许有所耳闻,那小娘子私奔后,徐夫人左看右看再找不到适配的,后是在她大婚前一日,徐从璟亲自开了口,定下盛衿。
不知他心上人是与不是容三娘,倒见他处之泰然,似乎早知如此。
他与盛衿的婚事,恐怕不甚单纯。
她侧耳细听,闻盛衿声音微微颤抖,“此事若被璟郎知晓……”
“二娘,你记住,是你风姿绰约,蕙心纨质,才得他欢心,旁的什么人是何种境遇均与你无关。”
曾氏厉声打断,不许女儿心生怯意。眼见风渐大,八角门旁梅花落了一地,曾氏一路啰嗦,拉着盛衿穿甬道去往荣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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