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从璟神色有异,又言伸手不打笑脸人,到底没让云陆把人赶出去,只是冷然眉宇间泛着疏离和淡漠之色,“我不喜甜食,母亲喜欢你央人送到徐府就是。”
不过,蒙令裳很敏锐地察觉出他不耐,霎时直接问出口,“徐郎君可是对我有何偏见?否则何故对我冷眼相待?”
此女眉如新月眼似秋水,我见犹怜的,加之身份地位皆上等,任是看上谁都能轻易拿捏,偏偏一心捂热徐从璟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只见他摆出一副x公事公办之态,毫无怜惜之意,“我向来对谁都如此,亦从未求着你讨好,受不了离开就是。”
他摆着纵横官场的做派,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忽视,她垂眸精光一闪,轻叹道,“可你对楼娘子就不是如此。”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岂是什么人都能同琬琬比的?徐从璟霎时剑眉一撇,面露凶光,“你若敢动她,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他尚不知蒙令裳是什么样的人,却懂蒙太师至今地位脚底下踩着多少白骨,倘若楼嫣许被盯上,则危矣。
他面容太过可怖,吓得蒙令裳一抖擞,顿泫然泪下,音色中带着哭腔,“我不过是闺中女流,您这样揣测,未免太欺负人。”
奈何这模样动摇不了徐从璟半分。
“我劝你收了那些心思,什么美人计苦肉计皆对我无用。”他目光不冷不热扫过去,眼里一贯清冷漠然,已不再顾及她身份,冷言道,“明知我不待见你还硬要凑上来,简直厚颜无耻自轻自贱!”
哪个小娘子听得这样的怒喝,蒙令裳捂着心头一阵委屈,嗫嚅着,“你明知楼娘子不待见你还去招惹,就不是厚颜无耻自轻自贱了吗?”
“你找死!”他眼里愠色渐浓,一跨步过去捏起她脖颈往墙边抵。他厚颜无耻自轻自贱又如何,只要对方是琬琬便足矣,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然不见蒙令裳任何惧色,喉咙已被捏得喘不过气,一字一字仍从腔子里漏出来,“她不会原谅你了,可我当真喜欢你,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可否容……容我一个机会?”
她不会原谅你了,不会——
原谅你了。
一句话久久回荡在耳边,把徐从璟压在心底的恐慌摆出来践踏,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
“是谁给你起这样的心思的?”忆起种种,他强压下怒意松了手,嘴边漾着一抹冷笑,“我若不应,可是要拿蒙太师压我?要拿皇后压我?”
“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他哪管得上她有无这般想法,有什么尽管冲他来,只要不涉及楼嫣许,他不会费尽心思公然树敌。
末了,他吩咐,“云陆,送客。”
蒙令裳没有强留,却至门边时顿脚,扬着脖子表露情意,“我从不是因父亲或姑姑授意才赴你身旁,是因为我心悦你许久,远比你想的还要久。”
温玠稍惊,这小娘子瞧着娇滴滴的,却藏有一股倔气,做起事来一股脑往前冲。徐从璟微蹙眉,突然觉得在哪见过她。
在哪儿……见过。
往昔记忆在脑中扫过一遍,遽然停留在某一片刻,瞳仁黑得纯粹,染上丝丝戾气。
是了,在苏州。
几年前在苏州,蒙令裳浑身是伤被抛在荒郊野岭,他好心救过一回,没想到那时她已芳心暗许,直追至今。
若真如此,她定是认出他了。知晓他从前身份,此人留不得。
裹着这一层层心思一路回府,足见“徐府”二字牌匾时,才堪堪回神。
踏入内院,属下已将一人绑归,那人披头散发、袍面沾血,狼狈至极,正是当朝枢密使曹懿元。
曹懿元朝徐从璟“呸”一声,“好你个徐从璟,竟敢当街私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徐从璟冷笑,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心上,官场上摸爬滚打有哪个是干净的,他手里早不知沾上多少所谓命官的血,若样样惊惧,哪能攀至如今地位。不过,他今日并不欲与其掰扯,直奔主题,“当年你与徐敬执所查贪污案,主谋是谁?”
当年曹懿元被断子孙根,供出徐敬执才得苟活这么些年,今摸清他软肋,岂能再容他逍遥快活。
此事被曹懿元埋在心底经年,今再被提起,双眼一眯盯着徐从璟。他与徐从璟共事多年,再熟悉不过,眼前人虽模子有所异,然骨子轮廓是有八分相似的,乍然明了,开口劝道,“我劝你莫要摊上此事。”
徐从璟虽已有一番成就,可那人在朝中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绝非轻易能动的。
可徐从璟不领他这份情,眼中覆上寒意,杀气汹涌,“不肯说?不说你便对着盛三娘子的尸体说。”
曹懿元冷哼一声,“她根本不是我女儿。”所以休想威胁他。
“但她是你心上人的女儿,否则你也不会上奏让盛琰监修皇陵,处心积虑欲置他于死地。”盛衿失踪,只要除去盛琰,诚化侯府终会落到盛泠手里,他帮着做这些事,还能是因为什么?
却见他仍不为所动,徐从璟没了耐心,长呼一声,“云陆!”
这一喊,果真把他软肋逼出来。
“我说!”他白着脸撇过头去,“我说——”
三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徐从璟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主谋!
他要知道背后主谋!
可不幸顿生,曹懿元干唇轻启时,陡然一阵剧痛,他捂着胸口打滚,猛然吐出一摊黑血,人躺在地一动不动。
他这是中毒了!
云陆忙上前一探鼻息,转头叹道,“郎君,没气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徐从璟眼眸森然,酝酿着狂风暴雨,暴怒之下把那尸体踢飞几尺远。
他吩咐道,“把他丢到大理寺门前去,自会有人彻查此事。”岳宗定会追查到底的。
……
是日,楼嫣许着浅绿官袍配银袋,前往鸿胪寺任职。
鸿胪寺主簿梁尽余光瞥她一眼,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不情不愿领她到典客署。此番态度楼嫣许早有预料,并未多说什么。
并未多做介绍,只安排了张角落里积了灰的书案,一沓文书档案重重砸下,梁尽道,“今日之内,你把这些都做完!”
楼嫣许沉默应声,把任务下发给三个典客署丞手上,却遭到百般推脱,“楼署令,不是我等不愿帮你,实在是寺丞交代了许多事,已是忙不过来了。”
她心下冷笑,下属不听令拿她上级来压,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打定主意暂且不计较,她独自收拾好开始办公,却又闻得那三个署丞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到官场里掺和,真是活久见!”
“你可小声点,那可是圣人钦点的。”
“哼,不就是个会使狐媚手段的!”
诸如此类的话语她在路上已有所耳闻,顿时心累,盯着高高摞起的文书直愣片刻,心里暗暗盘算。
正此时,闻寺外熙熙攘攘喧声一片,长舌的早跑了两趟传个遍,楼嫣许才得知梁尽因枢密使之死一事被大理寺押走。
官场波诡云谲,偶尔死两三个人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她还是侧耳听了一嘴。
“梁主簿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这从何说起?”
那署丞压低声音,她微微凑身听了个大概,“我昨夜见到枢密使被绑入徐司徒府上,今早就死了,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儿?”
此事竟与徐从璟相关?若这署丞出去扬一嘴,也不知能否影响他官途。
心思百转千回,她起身,拿出早准备好的一沓材料砸在三个典客署丞面前。
三人一瞧,脸色骤变。
拿捏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第43章 她反击
轩窗透入日芒,楼嫣许搬起大半文书档案搁在案上,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现下能做了吗?”
三个署丞身子硬得发僵,人在官场哪有干干净净的,但贪污罪证如此明晃晃摊在眼前也是少见了,这下哪还敢推脱,齐齐应答,“全凭署令吩咐。”
她冷冷一笑,娘子铁腕,又何惧官场明争暗斗。
这日完成工作后已是月明星稀,过安定门时,传来一阵哭嚎声,循声望去,可见一女子趴在青石路上,裙摆撕出长长一条甚是狼狈,楼嫣许停脚,细细一观,才发现那是盛泠。
她抱着王府长史腿脚苦苦哀求,“成王!我要见成王,你让我见见成王!”
可那长史冷冷扫她一眼,长腿一甩把她踹向一旁,“成王不想见你!识相点赶紧滚!”
原先成王赔罪时一箱又一箱的珠宝金银往侯府搬,可羡煞了旁人,今才不足半年,已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楼嫣许早明白这个道理,正如今孝康帝把她捧上这个位置,日后也能把她摔个碎烂。她叹口气,走过去扶起盛泠。
盛泠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直愣愣起身,只见楼嫣许掏出帕子递来,“擦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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