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从璟给容庄主看了座,又拉着楼嫣许一同坐下,紧盯着手里把玩的茶盏,那双桃花眼敛去情思,眉眼间暗藏若有若无的凌厉。
他说道,“他是想拖住我,使我不得号令暗卫群而攻之,从而助陈迁出逃。”
楼嫣许略一迟疑,若有所思,“所以,此人怕你追查下去,却又不舍杀你。”
“可既不想杀你,今夜何故前来?”
那些刺客个个伸手不凡,手起刀落极尽骇人,显然有备而来。
“云霁不是来是杀我的。”徐从璟一落手,茶杯“咚”一声轻轻砸在桌上,来龙去脉在他脑中愈发清晰,“方才我就注意到,那群人皆冲我而来,唯他朝我书案而去。”
体内余毒致身躯虚软无力,楼嫣许见状,扶他至书案边,只见他掏出一封信,正是那封送给纪甫的密信。
“他的目标,是这封信。”
容庄主点头,“这么说来,追查方向是对的。”
二人表示同意,不过眼下徐从璟体内仍有残毒,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楼嫣许正欲问其解决之法,便闻门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重叠,窸窸窣窣的噪声入耳,
“她跑了!快追!”
秋叶寒凉,有事发生,她探头一望,未窥得外事,遂踏出门去查看,不料半只脚还在屋内,冰冷的剑刃已抵上脖颈,她禁不住干咽两下,侧目看去,眸色倏紧,睫毛轻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徐府见到失踪已久的盛二娘子。
盛衿面色灰黄,油得发亮的发丝贴在脖颈处,衣物破旧散发出阵阵恶臭,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诚化侯府嫡女,已被蹉跎成空洞无采的黄脸妇。
徐从璟支着身子一看,眼中霎时浓云翻涌,顾不上孱弱的身子,一大跨步冲过去,甚是懊悔没能早些了结了仇人,致使楼嫣许深陷险境。
看到他时,盛衿有一瞬间的瑟缩,因而手中力道加重,刀卡在楼嫣许脖子上渗出血丝,“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那把刀悬在楼嫣许脖子上就像悬在他们心中,徐从璟不敢再动,遂止步,手扬在空中僵持,“你别动,我放你走。”
盛衿捕捉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畅快极了,瞪圆了眼睛,半仰起头哈哈几声笑,“徐从璟,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害怕的一天!”
他气得直发抖,恨不得把那头砍下来,灭了她威风,然他不得不后退半步,出声威胁,“你若敢动她,我定将你大卸八块不得好死!”
“大卸八块又如何?你折磨我这么久,比死更可怕的我都经历过了,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想起在徐府中这些光阴,那暗无天日的牢笼中,连耗子都是稀少的,她总是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远比死了还难受。她再无什么好怕的了,所以她拼了命逃出来,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冷风掠过脖颈,楼嫣许竖起一层汗毛,只觉得凉飕飕的,盛衿很是警觉,但凡动一分,刀就回压下去一分。
“想让我放过她?”盛衿偏头轻嗅鬓角唯一的残香,喉间滚动声混着癫笑,她推着手中人往前几步,直至徐从璟面前,“好啊,你跪下来,跪下来求我——”
毫不犹豫地,徐从璟身子一动,弯了腰。
楼嫣许紧张地吞咽着,生怕这个骄傲的男人因她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卑躬屈膝,她双拳捏得狂颤,眼角滑落一滴泪。她懊悔,懊悔自己一时不慎落入敌手,至此地步。
“别……”
“别这样……”
容庄主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方一伸手欲阻止,即见徐从璟挺着腰杆单膝跪地,另一膝紧随其后。
双膝跪倒磨了多少傲气,卑微跪求害死妹妹的凶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折人风骨的事吗?
盛衿蛇蝎心肠不知害死多少女子,这样恶事做尽的人怎么还能得意洋洋?怎么能俯视众生掌控生死?
不,绝不能如此!
那癫笑声还在持续,楼嫣许早已泪流满面,盯着眼前匍匐在敌人面前的郎君不断摇头,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心一横,张嘴咬上身前的手,毫不留情,直咬得血肉分离。
“啊——”
盛衿吃痛,剑铿锵落地,楼嫣许眼前闪过柔姐姐惨死种种,顿失理智,拾起那把剑一剑刺去,捅穿胸腹。在场众人个个瞠目结舌,惊见剑拔出,再刺入,如此反复三回,盛衿没了气。
“嘣”一声,剑脱手而落,楼嫣许颤抖着,捂嘴直视那双死不瞑合的双目,心底却又无比畅快。她将第一个仇人斩杀于手,替柔姐姐报了仇!
遂遽然一笑,“我,我杀了她,我报仇了,我替柔姐姐报了仇……”
可徐从璟窥得她强压心底的不安,支起身子冲过去紧紧环抱,二人相拥哭成一团,此时此刻唯有他们能读懂对方的心情。
“琬琬……”徐从璟呢喃着,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渐天光大亮,她将泪擦干抹净,缓下心绪,一言不发要回府去。他不放心,命云陆一路护送。
后几日,她不知为何有意躲着,一个忙于追查真相一个忙于朝事处理,二人见面也只点头而过,寒暄都成奢侈。
初一那日照例休沐,楼嫣许前往慧居寺上香祈福,碰上连日未见的陆衡之,他携新婚妻子前来。她本有意躲避,却在将将离开时打了个照面,他提脚迎面而来,摆明了是冲她来的,避无可避。
“琬琬。”
她恭敬行礼,“世子还是唤我一声楼娘子吧。”
他们初识就是在此,那时她还为人妇,恪守礼节唤他英国公世子,如今兜兜转转,日后恐再也听不见她唤一声“衡之”了。
陆衡之苦笑,懒怠再纠结,问,“你如今可好?”
“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瞧着模样容光焕发,的确未受影响,他一时苦涩又宽心,手从身后探出来,递来一精致礼盒,她疑惑,“这是何物?”
“我亲自x去采的碧涧明月,料想你会喜欢。”此物本是欲留作新婚惊喜,如今婚未成礼却还想送。
楼嫣许没料到他将这些小事都放入心里,难免有些动容,却是板起脸推拒回去,“这礼我不能收。”
他眼神有些受伤,“咱们未能成婚,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吗?”
“重要的不是咱们怎么想,而是世子夫人怎么想。”她瞥了眼在远处候着然频频探头望来的宁二娘子,沉着开口,“既已成婚,礼不可越,矩不可逾。”
一个女子能放任自己丈夫与“旧情人”相会,这本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至少在她看来,这宁二娘子对陆衡之尚有几分真心。至于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需陆衡之亲自去看清,因而又是一番劝解,
“衡之,别把心思再浪费在我身上,你该多看看旁人。”
“既无法反抗,不如顺其自然,兴许能有另一番天地呢?”
“无法反抗”四字深深刺痛他心,陆衡之浑身充斥着一股无力感,“是我懦弱,留不住你。”
“都过去了。”楼嫣许说道。
兴许对她来说已然揭去,可对于陆衡之而言,尚不知要花多少时日去埋藏、去疗愈,爱得那样深,却抵不过现实。他神思恍惚,垂首片刻,抬眸问她,“你最终会嫁给徐从璟吗?”
“为何会这样问?”她一愣,似乎他们都这样想。陆衡之这样觉得,连徐从璟也坚认,她终将会回到他身边。
“你虽答应嫁我,可我心知,他在你心里终归是不一样的。”他略略惨笑,感情是讲究先来后到的,他不得不承认。
秋风卷起落叶旋飞,那样悲凉的话脱口而出,“你最恨他,可也最爱他。”
你最恨他,也最爱他。
楼嫣许脑袋轰一声炸开,心砰砰越跳越快,是爱是恨早已分不清了是吗?
“是吗?”她喃喃自语,又自问一声,“是吗?”
与陆衡之分别后,她脚步沉沉,漫无目的往前走,迎面升起连日藏匿云后的日光,心中渐渐明晰。
晃眼的日光中,陡然一个身着素雅的夫人现身,楼嫣许遮了遮眼再看,才发现是徐夫人。
“伯母。”她轻轻唤一声,走过去。
章氏愁眉不展,定定瞧着她,嘴张了又张,欲言又止。
第63章 他信她
章氏这模样,显然是有事不好开口,楼嫣许歪过头,眼神中流露出疑惑与探寻,细观她神情,问出口,“伯母,怎么了?”
“琬琬……”章氏眼神游移不定,时而投向远方,时而横扫几眼,踌躇着,纠结着,难以抉择。
楼嫣许与远处等候的万晴安对视一眼,拉着章氏行到角落,蹭了蹭她掌心的薄茧,轻声道,“您有事直说便是。”
只见章氏略一迟疑,慌乱捻弄衣带,再抬头,似下定决心,终于开了口,“我身子差,全靠日日进药吊着一口气,子琤他父亲又在官场上得罪了人,遂不得不将他兄妹二人寄居在外祖家。子琤与我提及苏州时言语之间极尽欣悦,可见过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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