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荒唐!
心口发酸,沈雍实在难以理解,闭了闭眼沉声答她。
“她现在怀着身孕,有时被孩子折腾得整宿整宿睡不好,公主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不管她原本应该属于哪个世界,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已然是你,你怎能自欺欺人如此虐待于她?”
“简直是可笑至极!”
胡稚兰被他说到最后高扬的语气激得浑身一颤,随即又静静淌泪,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这是贫尼造下的孽,贫尼将用余生赎罪。”
还有疑点未曾解清,沈雍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她。
“所以后来出了什么岔子让她二人互换?”
胡稚兰握住茶盏,指尖不住地摩挲杯面,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五年前,昭昭也许是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秘密,也许再也不堪忍受那样的生活,擅自取下了玉坠。”
“第二日,我瞧见‘她’满眼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昭月殿的一草一木时,便猜测是‘她’回来了”
说着,她又沉沉吐出一口气。
“但我当时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两个魂体互换的条件非常苛刻,需要没有外力束缚魂体,且两个魂体在同一时间对眼下所处的世界毫无眷恋时,才会按照自然法则各归其位。”
“否则便会出现所谓的离魂之症,人的神思终日飘忽,似存在又不似存在此间世界。”
“也就是说,不仅昭昭当时心灰意冷,就连‘她’也恐怕活得了无生趣,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又是一阵沉默。
沈雍心口不住发涩,按下情绪理了理思路继续问道:
“那后来,为何公主又回来了?按照之前的说法,魂归其位,不该再出现离魂之症了才对。”
胡贵嫔朝他露出个苦涩至极的笑,“当年,那孩子是真的很喜欢你。”
“可胡家偏要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要她出面害你,我能怎么办呢?”
“我拗不过胡家,也不愿看见她痛苦,反正昭昭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那么让她来承受这一切岂不两全其美?”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轻,像一缕快要散开的轻烟,“所以,我把她们再一次互换。”
实在是荒谬!
沈雍说不清听到如此荒唐的事情是什么感受,忍住质问她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如何会施此等法术,这世间可还有别人能将她二人灵魂互换?”
胡稚兰敛住情绪,眼里一片空茫。
“当年那老道私下与我说过,要保证柳家龙脉传承,需在昭昭十五岁之前将她二人换回来,所以教了我一个法子,只能用一次。”
“但我没想到,在施法之前她二人就已各归其位,所以只好将这个法子用在了后面。”
“呵,至于柳家龙脉延不延续,与我有何干?”
沈雍用力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语调低沉。
“可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你想不到她二人居然还是各归其位了吧?在她们再次都对这世间毫无眷恋的时候......”
她自然也知道二人换回来了。
张嬷嬷回到她身边、向她道出在高阳王府发生的一切时,她便反应了过来,张嬷嬷口中那个“记忆尽失”的柳昭昭,其实芯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但张嬷嬷既然说那孩子在沈雍身边极得宠爱,她便放下心去。
终究是他二人命定的缘分,如今又能在一起,她打心底为他们高兴。
至于别的,她已不愿再深想。
此番将往事翻出来咀嚼,胡贵嫔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念一声阿弥陀佛,似是已耗尽心力不愿再说半句。
沈雍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嗓音冰冷至极。
“你固执地不认柳昭昭当自己的女儿,以此来减轻对她施加伤害的罪恶感。”
“但你可知,你向胡家妥协,又自以为是地让柳昭昭去承受一切,最后都报应在了谁身上?”
沈雍眼眶通红,死死盯住她。
胡稚兰错愕抬眼,心里突然有一个很不祥的猜测。
沈雍继续咬牙道:“你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泪盈于睫,胡稚兰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颤声问他:“什么时候...?”
“我攻破京城那日,你们抛下柳昭昭逃向洛都,她绝望赴死不成,玉坠离身......”
沈雍深吸一口气,很是不愿意回想那时的情形,声音里直要渗出血来。
“你可曾想过,面对我这个深渊里爬出来复仇满怀恨意的恶鬼,懵懂无知的她会遭遇怎样的报复?”
“自然是我遭受过的一切,都要千倍百倍加诸于她身上......”
胡稚兰猛地怔住,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她自我欺骗加诸于无辜女孩身上的恶意,终究是悉数报应到了自己宝贝的真正女儿身上。
到头来,两个女孩,她无论对谁都罪孽深重......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胡稚兰再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日我并非抛下昭昭独自逃亡,是她不愿意走啊!昭昭......她竟只身赴死吗?她早就想好了要死,昭昭!”
跪坐不住,胡稚兰已瘫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被瘫软的她悉数掀翻,发出令人心惊的刺耳脆响。
“她......那孩子,如今过得好吗?你应当也很喜欢她吧,我记得你当年看她的眼神,沈雍......你断不可负她!”
沈雍深吸一口气,逼回眼中热泪,冷声回敬:“此事已与你无关。”
说着,他抬脚要走,衣摆却传来一抹细微拉力。
胡稚兰匍匐在地,浆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滑,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一只发红粗糙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那她可曾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名字?”
沈雍与她对视一瞬,倏地收回视线,腿用力一扫,甩开了这微弱的桎梏。
“你不必知道。”
屋内啜泣声不绝,沈雍行至门口,终是回身向伏趴于地上的女人说道: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前些日子托王攸大人送去那封关于玉玺秘密的信。若非如此,你今日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胡稚兰掩面痛哭,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沈雍最后叹道:“我始终不解,你与公主都已经入了先皇的眼,为何要一直屈从于胡峯呢?”
“当年,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隐忍屈服、助纣为虐,从来都不是上策啊......”
话音落下,屋门打开,另一道慌张的脚步声传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胡稚兰。
她真的有别的办法吗?
“翠云,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不该从始至终被那些满口家族大义的男人牵着鼻子走,不该一无所知地屈从于所谓的“权威”,更不该在察觉出不对劲时只顾消沉度日而不去尝试破局......
张嬷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这二十年多来每一次她崩溃时一样。
“二小姐,事已至此,就让那些事情都过去吧。”
胡稚兰望向身边这张难掩苍老的脸,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一板一眼规训她的少女,那时她还年轻,以为自己听从父亲的话潜在她身边暗中做事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也从未想过,潦倒大半生,最后陪着她身边的是她一向最讨厌却始终没甩掉的侍女。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她一定不会再受制于胡峯拿家族利益、亲情、父权、母亲、姊妹甚至是王攸来游说要挟!
可惜的是,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第86章 尾声
沈雍推门而出,果真瞧见柳忆春拥着披风立于檐下。
眼眶红红的,面上犹有水痕。
银画立在院中焦急张望,见沈雍出来后连忙上前搀住柳忆春,又从袖中掏出帕子准备给她擦泪。
正是柳忆春方才吩咐她与张嬷嬷都退避到远处。
沈雍动作自然地接过帕子,仔细为柳忆春擦干泪痕,抚了抚她带着湿气的微凉脸颊,揽臂拥住她往外走去。
“难得来一趟,去上一炷香吧,据说归云寺的菩萨很是灵验。”
柳忆春顺从地偎在他怀里,任由他带着往大殿方向走去。
“嗯,方才我和银画逛见了,这里的大雄宝殿很是雄伟,再往内去还有座藏经塔,据打扫的小沙弥说,塔内还修有地宫,专程供奉舍利与佛经,倒是有趣。”
沈雍的手顺着她的肩头滑下,缓缓捉住她的手握入掌心。
“确是有趣,待你身子轻便了再来一趟,兴许可以央求住持带我们下去开开眼界。”
柳忆春低低应他,“好。”
大雄宝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宝顶轩然,金身佛陀被供奉于大殿中央,直抵高耸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