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未做藻井,采用彻上明造形制,露出结实厚重的横梁,颇具天然淳朴的原始美感,映衬着佛像半阖的双目,慈悲平和地注视着浮沉于红尘欲海的每一位信徒。
二人合掌观想,拈香叩拜,香雾在殿中缓缓升起,越过驮着佛陀莲花宝座的护法,绕过结印的指尖,最后一点点隐入佛像含笑的唇角,消失不见。
一如这片神州大地数年厮杀混战归于太平,一如爱生恨死的百般嗔痴终归流水。
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昨日华美宫殿转眼断壁残垣,昔年皇权贵胄今朝深埋黄土。
那位曾经在冰冷深宫中渴求一丝温情的沉郁少女,在决意与世长绝举剑自刎时,灵魂也已随着脖间飞出的玉坠,不断上扬,再上扬,最终又于另一个世界下坠,再下坠——
坠入一片狼藉的昏暗卧室之中、坠入那具额头渗血的疲惫身体里。
但世间万物恒定不灭,所有消失的人或物,终有一日会以另一种形态再归来。
那位沉默无望的少女,也将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开启属于她的全新人生。
下山的路上,柳忆春揪着沈雍的衣袖语调轻松地说道:
“她还算走运,我辛辛苦苦工作两年,攒的钱都没怎么花,全留给她了。而且她一个人生活,没有人管她,想想就很自在。”
说着,她又有些担心,“当时衣柜隔板虽然砸得我猝不及防,但应该不至于把人一下子就砸死吧......可别落地成盒了。”
沈雍有些听不懂她嘀咕的话,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有胡贵嫔为她日日祈福,还有你方才的祷告,相信她也会逢凶化吉的。”
柳忆春扬眉觑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这都知道。”
沈雍轻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难道很难猜吗?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沈雍牵着她缓步朝山门外长阶底下的马车走去。
“今晚想吃什么?”
“肉、菜、饭,新鲜出锅的,什么都行。”
声音渐远,“怎么你一点都不挑?”
马车中似乎传来一声女子的嗔骂。
车辙滚滚向下,不多时,山林中再无一丝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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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柳忆春怀有身孕,封后大典的仪式被极尽简化,几乎只需要穿着皇后冠服在最后一个环节露一下脸就行。
沈雍的登基大典却在刘伯俭一行人的劝说下准备得颇为隆重,按他们的话说,便是要为全新的天下划定一个浓墨重彩的起点来,才好彰显新朝新气象。
所有繁琐的仪式结束,柳忆春拉着沈雍如每一对举行完婚礼都会一起数份子钱的夫妻一样,坐在寝殿内挨个翻看好友们送来的新婚贺礼。
沈雍虽未曾幻想过自己的新婚夜,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红烛映照,两个新人却像打劫归来的强盗坐地分赃......
但柳忆春眼下的样子又格外可爱,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洗去白日里隆重端庄的妆容,梳洗完毕的她换上了柔软厚实的红底凤纹寝衣,露出的莹白肌肤透着红润的粉,让人忍不住要伸手试探那样的肌肤是否真如凝脂一般顺滑。
绸缎般的长发松松半挽,一大半温顺地垂于一侧肩头,圆润的杏眼亮晶晶的,一张接一张地看过贺帖,又循着贺帖去去瞧对应的贺礼,端得是兴致盎然。
“哇,这个字好漂亮呀!”
柳忆春垂眸去瞧署名,“王攸?这是哪位大人,是哪位与你交好的友人吗?”
沈雍接过贺帖一看,笑答,“说起来,他还是与你关系更近些。”
不等她问,他继续解释道:“当年胡贵嫔与一男子两情相悦,最后被迫进宫,这段缘也就此斩断。那个男子,正是王攸。”
“他也是个痴情的,早年离了京城,扎根洛都,后来在我麾下管理马政。据一众同僚说,他竟是终生未再娶。”
“当初知道我要率兵荡平京城后,也是他派人暗中联系胡贵嫔与张嬷嬷,说可趁乱将她们带离皇宫。”
“所以胡贵嫔后来才出现在了洛都。”
柳忆春想不到与他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一时心下戚戚。
“他这一生没有亲生子女,过继了族内旁支子弟养在膝下,此番辗转托人送上贺礼,恐怕是对你抱有一丝小辈的怜爱。”
“你若喜欢他的字,改日叫他送本字帖来给你临摹,也好修炼修炼你那鸡爪似的大字。”
“!”
柳忆春听到最后,没忍住重重砸他一下,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也荡然无存。
这人居然敢暗嘲她字写得丑,他知道对于一个没有写过毛笔字的现代人,写出能辨认的字有多难吗?
还要求写得好看,开玩笑呢!
沈雍见她气呼呼的双颊,不由朗笑出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拉。
“只见过生离死别之际让对方放下自己向前看的,没见过威胁对方不准移情别恋的。”
他至今想起她只身赴齐地前夕给他留下的信都想笑。
——若敢另觅佳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仇家,而非爱人呢。
所幸,一切都没有走到最坏的结局。
柳忆春伸手揪他的脸,但他薄薄的面皮揪起来很不爽快,于是只欣赏了一秒他滑稽的样子就松开了他。
坐在他的怀里,从他胸廓传来的低低的笑萦绕在她耳边,见不得他这得意得有些过分的样子,柳忆春抬手就朝他脐下握去。
恶狠狠道:“那不然呢?不叫你下来陪我已经是最大的底线了,还想对别的女人缴械,做梦!”
沈雍对她的动作始料未及,猛地弓起身子。
“柳忆春......”俊脸薄红,嗓音微哑,“你不要太过分。”
本该红被翻浪的洞房花烛夜,因着她怀有身孕,怎么也得收敛些,最好是将这一项给免了。
偏偏她竟敢这么放肆地煽风点火,叫他如何忍受......
红烛高照,屋外秋寒露重,屋内温暖如春。
沈雍僵坐原地,没有做出半分动作,可那双染着爱。欲闪着火光的深邃眼眸却像是已经将她生吞活剥了。
柳忆春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好似他灼热的体温也都悉数传染到了她的脸上。
不露痕迹地轻咽一下,她昂着下巴如一只高傲优雅的猫一般朝他微微挑眉。
“来吗?”
沈雍呼吸一沉。
她如鲜花一般鲜嫩的嘴唇微微下撇,似是对他这染上情。欲的丑陋模样格外看不上眼,又像是在暗骂他到了这种时候还假正经按兵不动。
她的眼尾被二人的红色寝衣映得微红,眼波流转之间如高高在上的神女俯瞰世人,任谁得到她的片刻注视都该为这无上恩典感恩戴德。
而她一直注视着他。
沈雍猛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床帏。
热度自二人相触的肌肤处层层漫开,在柳忆春身上烧出娇艳的粉。
几次情到浓时不小心碰到她隆起的肚子,都吓得沈雍立即停下动作。到最后,他干脆让她翻身而上,这才继续与她完成一场柔腻如春水般的交融。
“沈雍,你说,孩子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她双手撑在他胸膛,细细喘息呻。吟着,却仍不忘坏心眼发问。
沈雍时常受不了她不合时宜的发散思维。
此刻再做这亲密无比的事,竟无端感觉像是有一双额外的眼睛在暗处偷窥。叫人忍不住心头发虚,却又升起一股禁忌的、隐秘的快感。
但想起那双“眼睛”来自于他们的孩子,沈雍又觉得这畸形的快感实在不该。
真想如往常那般用更快更重的动作惩罚她的口无遮拦......
可眼下不行,于是他只好起身朝她吻去堵她的嘴,含糊地恨恨道:
“这种时候不要提它......”
柳忆春回以得意的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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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大婚的夜晚,洛都主干街道上影影绰绰挂着红灯笼。夜风寒凉,吹得灯影摇晃。
郁冬打发走小五,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喝酒,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不冷不热地轻斥,“还不走吗?”
可直到身侧传来颤颤巍巍的脚步声,她才发现,来人竟是范卢风。
自上次不欢而散,已有些日子没再说过话,此刻再见面,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我来向你赔罪。”
范卢风终于瑟缩着在她身边坐下。屋顶过于难行,实在是难为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
语毕,他朝她递去一个药瓶。
“听说你最近忙着练兵,还总是亲自下场指导。这是我新研制的药膏,对舒缓肌肉疲劳有奇效。”
“如今天下大定,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郁冬浑身紧绷,没有去接。
“无功不受禄。”
范卢风于是将药瓶放在二人之间的屋脊上,随即自顾自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