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为何这般想死呢?
按照她所说,一个孤魂野鬼,莫名其妙地承受了他的满腔怒火,落下一身伤痛,不仅没有半分怨恨之情,还总是若有似无地对他展露出诸如厌烦、嫌弃等情绪。
厌烦他总是把她救回来、嫌弃他下手不够重?
世界上为何会有人这样想死?他这个从死人堆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实在无法理解。
“那你是为何想死呢?孤魂野鬼姑娘。”他问了出来。
也许是他的表情过于认真,也许是他周身萦绕的寂寥过于浓重,柳忆春没有再以沉默面对这个问题。
但她也没有兴趣和他认真探讨,于是语气懒散道:
“人都死要死的,提前一点又怎么了?”
沈雍却很不满意,目光沉沉,不得到认真的回答誓不罢休的架势。
柳忆春见他这样,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他深邃的眼神里,不自觉地翻了个身,以侧面对他。
沉默片刻后,她缥缈的声音传来。
“人如果连自己的时间都完全无法掌控,那她究竟是一个空有人形的工具,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工具......又何谈生死呢?”
沈雍有些意外,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堂堂一国最受宠的公主,沦为身不由己的工具?”
空气沉默。
柳忆春没有搭话,只余肩头大片淤痕随着呼吸在他面前晃动。
沈雍居高临下拍拍她的脸颊,“你要是能拿出寻死的志气来,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更别说逃离那些试图掌控你的人了。”
柳忆春偏头避开他的手,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算了,现代底层人的烦恼和这个封建特权阶层人说不明白!
唉,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物质极大丰富、没有压迫的共产主义社会啊?
不想再和他搭话,柳忆春干脆闭上了眼。
她每次生气不满的时候,精致的小脸都会变得皱巴巴的。
每当这时,她整个人都会变得生动起来,总算是有些活人气。
很可爱,沈雍很爱看。
他轻轻勾唇,并不计较她的无礼行为,为她拉上敞开的衣领,重新系好腰带。
“老皇帝死了,你的母妃死了,还有谁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情?”
别的宽慰之语沈雍说不出,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没一会儿,那个叫银画的丫鬟便走了进来。
不出意料的话,她也将和之前的卫大娘一样,被勒令不准离开她一步。
真是个苦命的打工人啊。
柳忆春默默在心里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折腾这一早上耗掉了她大半的体力,再加上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柳忆春没有再用疼痛刺激自己,就这么放任意识沉睡过去。
-
沈雍几个大步便回到了不远处自己的主帐。
一道黑影掠过,木三出现在他面前。
“去找从前在公主母妃殿里服侍的宫人,再好好打听打听她母妃的为人事迹。”
“属下遵命!”
主帐的门帘晃动,帐内又只剩下沈雍一人。
他终究无法相信所谓的鬼神之说,公主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直觉与她母妃有脱不开的关系。
甚至,当年她出面为沈家谋逆作伪证、又在楚珣被无罪释放后被老皇帝赐婚这件事,也许也有那个胡贵嫔的手笔。
真相究竟如何呢?
就连公主本人,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7章 共眠
柳忆春睡饱后,便枯坐在榻上发呆,像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般,任由思绪飘忽、注意力涣散。
当银画终于忍不住上前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状态好像还是不太对劲。
不应该啊,被浓雾笼罩的感觉不该出现在无所事事、吃饱喝足的她身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早上的梨花香触动了公主身上的关键词。
唉,天底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用的身体。
银画是一个规矩极好的宫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将住处归置成最适宜居住的样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缄默的。
和柳忆春在一处,大半天都说不了五句话。
但清晨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骇人,银画不得不在她身上再多放些心思。
柳忆春见她平静的面下难掩焦急,感受了一下,轻声答她,“我不饿。”
也不知银画是否习惯了公主不吃饭的行为,没有多劝,静静退到一旁去了。
铺天盖地的寂静再次袭来,柳忆春的手下意识覆上左肩的伤处。
不待她用力,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利索的脚步声。
“参见柳夫人——”
竟是卫大娘端着吃食来了。
柳忆春缓缓放下右手,趿着鞋拖沓着脚步往前迎去。
“您怎么来了?”
卫大娘朝银画点点头,将吃食递给她。
看清柳忆春的样子时,眼里又有隐约水光闪动,眼里的心疼与慈爱挡都挡不住。
“我的夫人呀,怎么弄成了这幅样子。”
柳忆春笑笑,没说话。
卫大娘平复了一下心情,指指那碗冒着香气的粥,语带笑意,中气十足。
“最近伙食营里准备干粮忙得不可开交,只得像行军之时那般将菜、肉、粟米一起炖来吃,夫人可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这个粥很新鲜、很香,整个帐篷里都是香气。她一直都很喜欢这里的吃食。
柳忆春朝她笑笑,一边上前喝粥一边道谢:“多谢卫大娘,改日去伙食营帮您。”
这几日的干柴与野菜都是她亲自送去伙食营的,自然也见到了他们炒米、熬醋的阵仗,看着还怪好玩的。
伙食营的人见了她都十分友善,有个年轻的小兵每次看见她都会非常热心地给她介绍,包括行军途中每个士兵的干粮配额、眼前正忙活到哪个步骤等等。
她反正也无所事事,便每次都将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看够了再走。
可惜,她每天都被沈雍拖着拉练,拉练完了还得干活,实在没有体力做别的,不然她真的很想上手帮忙试试看。
现在嘛,她觉得出了今天这个事情,沈雍应该再也不想拉她往山上跑了。
既然如此,她的力气就可以留给伙食营了,嘿嘿。
然而,卫大娘听见她的话立时心里一紧,她可没忘记上次伙食营被烧是谁的手笔。
不过她作为下人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只得委婉地向柳忆春提议。
“过些日子就要拔营了,京郊的风景胜地不少呢,何不让王上陪夫人多逛逛?”
柳忆春小口小口尝着粥,听见卫大娘的提议,她的关注点却跑偏到了别处。
“拔营?去哪?”
这段日子,柳忆春要么在受伤,要么在睡觉,无论她在一旁怎么叽叽喳喳,她都很少搭话。
今日主动问起大军动向,倒是少见。
反正也不是秘密,卫大娘与她直言,“王上不会在此久留,过些日子,将携大军南下,回洛都去。”
“届时,我王将问鼎天下。”
柳忆春惊呆了,她还以为旧朝皇室被屠杀殆尽便是王朝更迭的终点,没想到,他并不打算在这里称帝?
真是会折腾。
还有,这些日子他不停拉着她爬山、锻炼,难道是想让她有体力跟在出征的大军里一起?
这位王上不会疯了吧?
卫大娘在话音刚落时便察觉自己失言,在前朝公主面前说新朝称帝的事,不是戳人家心窝子吗?
瞥见柳忆春怔愣的表情,她的心里更是惶恐,立马朝她跪了下去。
“柳夫人,属下失言,还请您恕罪!”
柳忆春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瞬间回过神来。
“您快起来,怎么了?”
见柳忆春神情自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卫大娘心里一松。与银画对视一眼,她迟疑地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柳忆春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拿起勺子继续喝粥,却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您可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说起这个,卫大娘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里也迸发出一种类似自豪的光彩,笑容一不留神就溜了出来。
“前些日子尉迟将军率军攻打幽州城,今日这是凯旋归来了!”
柳忆春很是惊讶,“这么快?”
她记得上次在山上遭遇刺杀时,沈雍吩咐了当时来支援的那位将军去打幽州,这才半个多月吧,就打完回来了?
卫大娘笑意更甚,“幽州毗邻京师,快马不过一日的功夫便可抵达。尉迟将军兵力强大,绝非幽州王能比,这番速战速决,也算合情合理。”
啧啧啧,天底下果然没有不以孩子为荣的父母,瞧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