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忆春也不禁笑了起来。
“如此,卫大娘快去迎接将军吧,想必尉迟将军在这种时候也希望有亲人在场呢。”
卫大娘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推脱,笑着接受了她的提议。
“多谢柳夫人!”
卫大娘掀帘而出,柳忆春透过迅速合拢的间隙看见了远方红火的夕阳。
一整天竟就这样耗过去了。
久违地,柳忆春突然生出了一股时间混乱的恍惚之感。
帐内只余柳忆春和银画,一片寂静。
她偏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银画,“今日你为何这般缄默?昨日的话可不少。”
虽然她能听出来那都是她勉强地、刻意地在套她的话。
这位奴婢,并不算心思活泛的人。
银画上前跪下回话,背脊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个被精心训练的人偶。
“回公主,从前您素来喜静,奴婢们都尽量不出声打搅,昨日乍见公主,是奴婢坏了规矩。”
竟还在拙劣地提起“从前”来试探她,柳忆春忽然起了兴趣。
“为什么你还叫我公主,没听见他们都叫我柳夫人吗?”
银画一惊,想起今日也在沈雍面前如此称呼,一时惶恐,连忙朝她磕头。
“奴婢失言,一时没有改过来往日的习惯,还请柳夫人责罚。”
近来倒是没有注意过别人是否老朝她磕头,但是银画这作风真叫她不习惯。
柳忆春面色沉了下来,“起来。”
银画不敢多嘴,依言站了起来。
柳忆春又状似随意地问她:“从前只你一人服侍我?”
“回柳夫人,从前奴婢同金罗一同贴身服侍您,此外还有些外间伺候的宫女太监。”
“他们呢?”
“金罗在叛......王上破城入宫时便被杀了,奴婢侥幸逃了出去,其余人便无从知晓了。”
柳忆春忽地轻笑一声,“你们从前都听命于我吗?”
银画见状又要跪,却被柳忆春一个眼神止住。
想起什么,银画的声音虚了些,“自是如此,柳夫人何出此言?”
柳忆春懒散地斜靠在桌案上,平静的眼神中带了些若有似无的玩味。
“那......国破那日,你为什么丢下我自己跑了?”
非常平静的一句话,甚至不像个问句,银画却再也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公,柳夫人饶命,奴婢......当日是您赶我走的!”
柳忆春沉默地看着眼前惶恐的银画,心想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随随便便几句话,便能随意挑拨下位者的情绪。
可她其实并不是想兴师问罪,只是今天不知为何总觉得与这世界隔了一层,突然想和这个伺候了公主六年的奴婢聊聊天。
下意识地,柳忆春再次将右手伸向左肩。
“你觉得我变了吗?”
银画低着头,声音不稳,“您......”
柳忆春:“看着我回答。”
银画怯生生抬起头,与柳忆春古井无波的目光直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变了,又好像没变。公主还是从前的公主,但从前的公主,不会与奴婢说这么多话,也不会这般寻死......”
柳忆春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她退下。
银画目光扫过她颈间的勒痕,迟疑了一瞬,“奴婢就在一旁候着,您有需要随时吩咐。”
柳忆春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晚间,帐外的喧闹声消停了些,柳忆春洗漱完毕正准备入睡,银画竟破天荒地提醒她要不再等等。
柳忆春心里正奇怪着,突然有一道脚步声不打招呼就闯了进来。
能如此随心所欲的,除了沈雍没有别人。
“起来,随我走。”
柳忆春:“?”
她看向银画,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敢看她。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与醪糟的味道有些像,想来这个时代还没有蒸馏酒技术。
米酒也能把人喝醉?
柳忆春把视线转向沈雍,只见他没什么表情,直接上前来一手拉她右腕,一手抓起她的枕头。
“真是胆子肥了。”居然敢不听他的吩咐。
柳忆春被他拉得踉跄,终于忍不住问:“去哪?”
“去睡觉。”
二人行进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沈雍的主帐,前段时间柳忆春在这里住过好几天。
柳忆春满头黑线,“谁想和你一起睡?”
沈雍回头看她,也许是因为尉迟丰打了个漂亮仗,眼睛亮亮的,像是终日不见天光的深渊中终于透入了阳光。
见她这幅不悦的样子,他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个转瞬即逝的笑。
“这可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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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噩梦
沈雍其实注意到了前些日子卫大娘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想来只身一人无时无刻不提防一个想死的人,难免会神经紧绷、精力不济。
至少得有人换班才行。
方才的庆功宴结束后,他与范卢风聊了几句。
他说,若是一个人突然把自己假想成另一个人,很有可能是她十分厌恶曾经的生活,厌恶到想彻底逃离,就连记忆也恨不得一并抹去。
久而久之,她就真的“忘了”过去的一切,而对自己编造出来的新身份深信不疑。
他还说,这种时候,若是执着于让患者想起曾经的一切,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雍听后深感无力。
这个公主啊,不想一些好的,怎么偏偏把自己幻想成了一个想死的人?
今日之事实在令人后怕,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她恐怕已经变成崖底的一滩烂肉;而若不是范卢风来得及时,她也许真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自己吊死。
一次又一次被挑衅,当真是,奇耻大辱。
既然她如此防不胜防,那么他不介意亲自上阵。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沈雍拿过麻绳将她双手紧紧绑在床头,兀自向角落的屏风后走去。
不一会儿,那里便传来哗啦水声。
柳忆春乖乖坐在原地,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
可真行,去洗漱都这样防着她......
她有这么可怕吗?
很快,沈雍松垮穿着中衣出来,身上带着水汽,手上拿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像是刚洗好的衣服。
柳忆春一脸惊奇地盯着他的动作,只见他朝这边走来,在床尾停了一会儿,便传来厚重的布料掀动声。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再次走近,他回来了。
顶着她好奇的目光,他快速为她解开绳索。
手臂一扬,绳索被抛到远处,柳忆春则直接被他拉上床榻。
“睡觉。”
说是睡觉,但沈雍喝了些酒,又才洗了澡,精神好得很。
柳忆春倒是完美发挥了自己得过且过的体质,躺在他的身侧倒是闲适。
而且,床榻上全是他的味道,她很喜欢。
深呼吸几次,她的身体随之放松,连带着白天那股莫名其妙的抽离感都消退了不少。
然而,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睡了太久,她也开始越躺越精神。
两个人就这么一块儿睁眼望着帐顶发呆。
比起柳忆春的放松,沈雍的身体却有些紧张。
他从未与女子这般睡在一个榻上,鼻尖萦绕的清香让他非常不适应。
该是从她发间传来的吧?
她的头发丝滑黑亮至极,散落下来,像一块上好的绣着暗纹的绸缎。
全天下大概只有尊贵的天家才能养出连头发丝都这样精致的人来。
躺下时,她的发丝均匀地在周身铺散开来,俨然成了这方小天地间一块巨大的留香石。
柔香丝丝缕缕浸入肺腑,沈雍任由思绪胡乱漂浮着。
没一会儿,身侧的人忽然坐起,开始解衣服。
沈雍偏头看她,目光沉沉。
“你干什么?”
她侧目回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纤细流畅的曲线毕现,又很快被长发掩盖。
沈雍有些受不了她的清浅眸子,喉结忍不住吞咽一下。
“穿着外衣盖被子,你不热吗?”
看他一眼,她又了然,“哦,你好像没穿外衣。”
沈雍:“......”
孤男寡女,她就一点都不怕他对她做什么?
为防她作乱,他将她安置在里侧,于是她此刻有些踌躇地看向他,像是犹豫要不要跨过他去挂衣服。
幽暗的帘帐中,二人的目光对视片刻,沈雍不着痕迹地叹一口气,认命地拿过她手中的衣物翻身下榻。
再回来时,柳忆春已重新躺好。
二人再次共卧。
柳忆春虽然不怎么困,但是她一直向往那种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生活,因此就这么睁眼躺着也能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