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继续散心,属下就先告退了。”
对面的人向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尉迟丰很快策马驰离。
银画见柳忆春长长地沉默,有些担心。
“公主,您怎么了?”
夏日的阳光毒辣,柳忆春热毒未消,双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可一抬眼,银画又分明从她脸上瞧出了些虚弱的苍白。
银画吓得赶紧上去扶柳忆春,“不舒服的话,咱们快些回去休息吧!”
出乎意料地,柳忆春一把甩开了银画的手,再开口时语气冰冷。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服侍我,回去收拾了东西快滚吧!”
银画不明白,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公,公主,您说什么呀,怎么好端端地.....”
“哪来什么好端端的?我忍你很久了。”柳忆春打断她,语速很快。
说罢,她拉着银画往主帐走。
“给我快点,我最讨厌啰嗦的人!”
银画被她拉得踉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回到主帐,柳忆春已翻出了她为数不多的行礼,一件一件装起来,很快就收拾出一个包袱。
银画想阻拦,可她不知公主何时有的这么大力气,而她从来都不敢忤逆公主,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被整理好,丢到她身上。
“还不快走!”
公主的怒容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放大,银画早已被吓得泪水糊了满脸。
她不明白......
“您的身子,还未好透......身边怎么能,少了奴婢照顾呢?”银画哭得哽咽,却仍是坚持。
一反平日怯怯的作风,银画没有去捡地上的包袱,反而上前怯生生抓住了柳忆春的袖口。
“上次,您也是这样赶奴婢走的......”
“银画一直都很笨,被您骂得心里难受,就真的傻乎乎地走了,可后来呢?”
“后来,您被伤成了那个样子......”
说着,银画已是泣不成声,柳忆春也瞬间被定住,始终没有甩开她的手。
“银画再也不想见到那样的公主了,所以,除非我死,您再也别想把我赶走!”
空气在此刻凝固。
银画没想到自己竟能大不敬地说出这种强势的话来。
柳忆春的胸口深深起伏,眼睛用力眨了几下,没有看她,只轻轻抽开自己的手,气势大减地撂下一句:“随你,你可别后悔。”
接着,她风一般地离开主帐。
银画一直紧紧望着柳忆春,自然也将她泛红的双眼看在眼里,此刻见她飞快离开,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但她不敢跟得太紧,公主心情不好定是想一个人待待,她最好不要被发现。
就这么远远的,等着公主回头,就好了......
一个清瘦落寞的背影在溪流边静坐了一下午,银画从站到靠再到最后干脆坐在树干后侧。
公主什么时候才收拾好心情啊。
唉,她都已经等累了,为什么公主能坐在那里一下午纹丝不动?
想着,银画忽地怔住。
一个清醒的人真的可以维持一个姿势连着坐一下午吗?
她猛地朝那个背影奔去,却见哪有什么公主,那不过是件用于伪装的衣服!
-
沈雍想着柳忆春那些出格的举动,故意避开她在外头处理了一日的公事。
日色将昏,计划已定,再没有什么公事需要他费心。
于是他终究不情不愿地回主帐去。
不料,尚未走近便有个女郎惊慌失措地朝他奔来。
竟是她身边的银画。
“王上!公主她不见了!”
......
柳忆春想办法甩开了银画,弄来一匹马,想也未想便一路狂奔。
前方通向何处,不知道,离开之后如何生活,也不知道。
她只想远离那个军营。
何其可笑,她本以为是无妄之灾的事,结果却是自作自受。
不过是被罚洗衣服时气得不行甩开了他一对护腕,居然因此导致他中毒箭,还搭上了自己给他解毒。
太可笑了!
在这个军营里,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最好像个人偶一样天天在一个地方闷着。
真是受够了!她一点也忍不了了!
那种若有似无的规训,将人固定在一个模具里、一丝一毫都不能偏离的窒息,她早已忍受了二十四年。
一股无名火在她心里蔓延,所过之处卷起了过去的所有不甘与愤懑,瞬间就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坐在飞驰的马上,她的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
跑快点,再快点!
远离人群,离开他们!去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要对她有期待,她也不要对任何人有影响!
她只想无拘无束地为自己而活!
弄走一匹马不容易,要将它装备得她能骑的样子也不容易,柳忆春出发时日头已西斜。
此刻,骏马疾驰带来的风与远处刺目的夕阳一同撞入她的眼里,泪水止不住地滑出眼眶,又被疾风吹得飞扬。
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她喜欢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刺激感。
身下马儿的速度已至极限,不停发出嘶鸣,柳忆春却仍在不停夹马腹、挥马鞭,想要再快些——
最好能乘风而起,能飞向天际,能让她化成一缕风,被涌动的气流卷到远处的落日前,再被它融化成一把灰。
届时,她将自由地洒向人间,再无拘束。
可夕阳终究是沉入地平线。
渐渐地,远处只剩下红得像血的晚霞。
骏马缓缓放慢速度,柳忆春觉得自己像个追赶落日的大傻子。
漫无目的地与马儿一同在四下无人的山脚漫步,周遭悄无人声,连风声也都消失了,柳忆春将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像是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
天空渐渐由夺目的红,变成幽深的紫,最终笼罩上了邃远的蓝。
蓝调时刻,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可笑,这么一个潮流的现代词,她偏偏在不知名的古代才第一次真实体验到。
也不知她过去二十四年都在活什么......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柳忆春独享的寂静。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朦胧的影子朝她疾速驰来。
身披笼罩着整个世界的梦幻的蓝,那人稳稳地骑在马背上,身躯结实有力,衣袂飞扬,身后扬起一尾烟尘。
柳忆春就这么静静回望着,虽然只能瞧见一抹剪影,但她能感觉到,马背之上那人也正紧紧望着她。
沈雍的脸自铺天盖地的幽蓝中逐渐清晰。
骏马长长嘶鸣,他在她面前停下。
“随我回去!”
柳忆春此刻心绪已平,淡淡望向眼前之人。
束起的长发偷偷跑出来几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侧轻扬,剑眉紧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怒气。
可他终究有些气短,那些怒气便被担忧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先前的确是说气话了,他冷脸生气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总是让她忍不住想激得他更生气。
“我不。”
她看他的眼神依旧是静静的。
方经历一场不要命的跑马,沈雍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见她如此,原本焦急不已的心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偏开脸,起伏分明的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英挺神秘,叫人忍不住注视,誓要瞧到这张脸的正面风光。
待呼吸稳了些,他复又凝视柳忆春。
“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回去吗?”
柳忆春轻笑,有些嘲弄地答。
“虽然的确生你的气,但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沈雍下颌紧绷,不是很明白。
“那是为何?”
柳忆春偏开头,并不正面回答,“护腕我会想办法赔你一对,届时,我会彻底从你身边消失。”
说罢,柳忆春策马转身,似是不想和他多说。
“柳昭昭!你把话说清楚!”沈雍连忙跟上。
可柳忆春却忽地爆发,“我不是什么柳昭昭!说过多少遍了!”
他的马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显然,他的马术比她好了不知多少,柳忆春在他的围堵之下只能与他来回周旋。
沈雍的心因为她尖利的话语泛起一阵刺痛。
他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她弱质芊芊却又强悍无比,好像能对他施加给她的所有伤害都付之一笑,置之不理。
可她又行事不羁,像此刻吹拂的轻风,抓不住握不着,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自然无从走进她的心里。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次顺着她这句话问: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上次你只说自己是个孤魂野鬼,可你聪慧狡黠,心地善良,必然也是得过良好教养的,总该有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