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阻止她寻死_芦笛飞月【完结】(45)

  “它是什么呢?”

  他的话正如此刻晚间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凉的、柔和的,轻抚着她,连带着她心中的烦躁也一点点被抚平。

  “柳忆春。”她听见自己不耐地开口,语速很快。

  沈雍皱着的眉头微松,“原来你喜欢别人称呼你的封号?”

  柳忆春白他一眼,她知道她穿来的这个公主封号与她名字同音,可她不觉得历史上哪个朝代会用“忆”而非其他具有更美好寓意的字做封号。

  “回忆的忆。”她解释的声音依旧很冲。

  “柳,忆春,”沈雍顿了顿,又轻轻地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护腕是怎么一回事吗?”

  听见自己的真实名字第一次从这个时代的人口中唤出,柳忆春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虽是不愿承认,但沈雍这人身上有一种沉稳冷静、包容可靠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信任他。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造反。

  他问话的语气既郑重又柔和,仿佛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柳忆春可耻地感觉自己被顺毛了。

  她偏开些脸,语气不是很情愿,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不见的那对护腕是我扔的。”

  说着,她悄悄看他一眼,见他仍是疑惑,不耐烦地加快了语速,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些。

  “要不是我被罚洗衣服时气不过把你的护腕扔到一边撒气,你的手腕也不会中那支毒箭,明白了吗?”

  “让三军失去一天将领,让你中毒身陷险境,是我的错,我也得到了相应的报应。”

  “但我真的不想再待在你的破军营里了!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我一点也不想承受!”

  说着,柳忆春的情绪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崩溃,怕她摔下马,沈雍连忙去拉她。

  “别碰我!”

  柳忆春不由分甩开了他,随即对他怒目而视,“我说清楚了吧?还你一副皮革护腕,我立刻就消失!”

  “你也别企图让我继续待在那个规矩严苛的军营!”

  沈雍这下彻底明白了,心口却止不住地发疼。

  谁人能知,她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外壳下,竟是这样一副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心肠?

  难怪会活得如此痛苦。

  许多事情,并不该是像这样一股脑将原因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的。

  她又想策马离开,沈雍却如方才一样灵巧挡住了她的去路,开口时声调高了些。

  “柳忆春,你听着。当时没戴护腕是我自己的疏忽,不小心中了那支毒箭也是因为敌方伪装太好我们放松了警惕,和你撒气丢掉那对护腕没有半分关系!”

  “况且,未清点好军备是后勤兵的失职,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来?”

  “你何苦将它归结到自己身上!”

  周遭只余风声,柳忆春仍固执地没看他,沈雍再开口时却难掩艰涩。

  “倒是我那样粗暴地对你,该是我对你犯了滔天大错才对,又怎么能说是你的报应呢?”

  “对不起,柳忆春......”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将自己心中关于她和尉迟丰的隐秘心思和盘托出。

  见她神色有所缓和,眼角似有晶莹,沈雍也缓了缓语气。

  “随我回去吧。”

  一只宽厚大掌递到柳忆春面前,接着便是久久的沉默。

  柳忆春并未理会那只手,也没看向它的主人。

  “说完了?既然护腕怪不上我,那我现在就彻底消失。”

  说罢,柳忆春不管不顾地策马,朝沈雍猛冲过去,竟是试图靠蛮力突破他一个人的“重围”。

  “柳忆春!”

  沈雍见她仍是闷着头要走,一股深深的挫败涌上心头,稳住马匹后,径直伸手将她拎到自己身前。

  一阵马嘶,柳忆春的马被沈雍握住缰绳,随即固定在他的马鞍上。

  两匹马立刻变得亲密无间,就像马背上的两人一样。

  “放开!”柳忆春猛烈挣扎,“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沈雍将她的攻击一一收拢,又将腰腹伤口被撞开的闷哼悉数咽下,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包裹着她。

  “我心中也对你有愧,比你对我的愧大得多,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留我在这不知死活......”

  他温柔的话从头顶传来,又顺着胸腔的震动穿过她的后背直达她心里,突如其来的立体环绕音让柳忆春感觉自己简直陷进了他的身体。

  她讨厌和别人离这么近,他越线了。

  柳忆春挣扎得更厉害,惹得身下的马来回闪步稳住身形。

  “松开!你个臭流氓!谁他妈对你有愧!”

  “我只是想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生活,安安静静地在这个世界上自生自灭,不会妨碍到你们任何人!你怎么就非要和我对着干呢!”

  “当初我想死,你不让我死,后来想学做饭,你也不让我做,你他妈那样对我,我想捅回来你也不让我捅,现在我受不了了想走,你又来拦我。”

  “你到底想怎样啊!”

  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已经快要看不清彼此,这样的荒郊野岭不是久留之地,可目之所及并无人烟。

  沈雍一下一下受着她的攻击,却始终没有松开对她温柔的包裹。

  面对她的控诉,他哑口无言,却也暗自庆幸。

  总算是能听到她说出心里的想法了。

  柳忆春还是那个捉摸不透的柳忆春,可此刻砸在身上的拳头与肘击确是实实在在的。

  沈雍的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温声哄她。

  “对不起,柳忆春,你说的那些都是我的错。”

  “随我回去,我不会再拘着你了,你也不必对自己的行为有负担,好吗?”

  想起什么,他继续增加筹码,“还没解气的话,留下来继续报复我罢。”

  他的话带着某种引诱之意,语调又低又轻,简直是覆在她的耳边专门讲给她听的。

  柳忆春发泄一通下来,心中畅快不少,体力却也几乎消耗殆尽。

  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干脆卸了力窝进他坚实的胸膛,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沈雍见她消停,瞬间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仿佛她天生就该这样嵌在他的怀里。

  接着,他侧身向后发出一声轻哨,不一会儿便有一人一马悄声而至。

  “木三,去找个方便过夜的地。”

  “是!”

  应答后,他也不啰嗦,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远处隐约还有别的人马候着,是前些日子沈雍派来保护柳忆春的暗卫。

  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她。

  篝火在林中燃起,沈雍揽着柳忆春一同靠坐在不远处的树下,周围已洒了驱赶蚊虫的药粉。

  “杀了我,或是放我走。”她说。

  他将她揽得紧了些,“不杀你,也不会放你走,随我回去。”

  干柴哔啵,林中静默了一瞬。

  “你会后悔的。”

  -

  虽是夏日,林中入了夜的气温并不算高,甚至在日出之前的那小段时间里,晨露凝结,格外地凉。

  柳忆春熟睡着,下意识追着热源而去,往沈雍怀里钻了钻。

  沈雍已是醒了,看着怀中小猫一般乖巧的人,不禁笑了笑,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忽地,一阵突兀的响动而来,沈雍长眉紧皱,鹰隼一般的眼眸已扫射向异常那处。

  是一只信鸽。

  木三已将它快速制住,悄声走进,目不斜视地递到沈雍手上。

  看罢,沈雍面不改色地将信纸塞回竹筒,轻声道:“让它继续去。”

  木三无声行礼,退了下去。

  沈雍沉思片刻,继而又将视线落到柳忆春恬静的脸上,久久出神。

  她还算聪明,没有往南跑,反倒朝西北的方向跑了不小的距离,否则,若是她只身深入敌军地界,他简直不敢想她是否会遭遇不测。

  而他们落脚的这个地方也算巧妙。

  南下的百官聚集在军营以西,大越朝东境大片土地属于齐地。那信鸽自东北而来,朝西南而去,信中所言内容也很是精彩。

  他早知随他南下的百官有人不安分,正好,待高阳邑事了,是时候把他揪出来。

  只是,没想到与她有些关系。

  当初他拿她当钓鱼的饵,如今上钩的果然越来越多了。

  她会如何作想,又对那些事情了解多少呢?

  -

  银画见着沈雍将柳忆春全须全尾地带回军营,一时有些热泪盈眶。

  “公主!”

  倒是柳忆春见了她泪眼汪汪的样子,神色有些不自在。

  “嗯。”

  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往帐内走去,拿着衣服就要往后室去洗漱。

  露宿荒野,难受。

  出来时,银画正拿着药瓶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眶周围仍有些红,见了她却挤出些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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