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该吃药了。”
柳忆春的确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她本以为是昨晚凉到了,一时还没适应过来,此刻才想起,似乎她身上的热毒还没完全解开。
嘁,因为他,她还真没少受罪
她并不是喜欢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接过银画手里的药,一言不发地吃下后,倒头就开始补觉。
倒是银画看着沉默冷淡的她,心里有些发怵。
公主的瞳色明明很浅,怎么她方才有一种在被深渊凝视的感觉?
乖乖待在营帐里是不可能的,休息好之后,柳忆春便又开始四处晃荡。
也不知是不是沈雍下了什么命令,沿途遇见的士兵们对她都恭敬了几分,所行之处,畅通无阻。
于是,她能停在一个明显不同寻常的、快要看不出人形的血色轮廓面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个被施以重刑、皮开肉绽的人被木笼关着,瘫在原地,似是笃信这人已无力逃脱,只在木笼上上了把锁。
有些出乎柳忆春意料的是,这里地处偏僻,把守却森严。
银画早已被浓烈的血腥味与臭味熏得脚底粘在原地,柳忆春却闲庭信步,四处打量着,丝毫没有被暴力得有些恶心的画面劝退的意思。
见她不停上前,两侧把守的士兵神经紧绷、脚步踌躇,时刻紧盯着她的动作,似在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上前阻拦。
在看见柳忆春越过安全距离,仍在继续走近,甚至要将脸贴近木笼柱子间隙时,士兵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柳夫人!危险!此人乃敌军刺客,武力高强,您还是退远些好。”
柳忆春没有施舍给他们半分眼风,始终紧盯着笼中之人。
片刻,柔柔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们不必管我,要是他敢为难你们,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话是这么说,身后紧张的视线却半分没有缓和,不过,柳忆春已无暇顾及,因为笼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像刀一样。
这是柳忆春对这双眼睛的初印象。
但又很干净。
是有些奇怪,堆叠在血污之中的眼,怎么会让人觉得干净呢?
柳忆春蹲下了些身子,想要离得更近些,甚至伸手探进木笼,轻柔地拨开了那人的发。
是个女子。
“公主!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尾音有些颤抖。
银画一直在后面不敢靠近,此刻见柳忆春居然大胆地将手伸进木笼,担心再抑制不住,上前轻轻扯着柳忆春的袖子想拉她走。
柳忆春感受着身侧微弱的力道,偏头看去,只见她眼眶红红的,视线偏向一旁,半点不敢看笼中的人,不由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摸摸她的头发。
“怕就去后面等我。”
银画一怔,“可是!”
不待她再说,柳忆春已收回手,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到笼中之人身上。
她眼珠转动,一直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此刻也将视线投向了柳忆春。
二人目光相触。
柳忆春对她勾唇一笑,却见她的目光忽地涣散了些,于是加紧问出想问的话。
“你是不是要死了?”
郁冬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临近毒发日期带来的彻骨寒冷与受刑后伤处火辣辣的疼痛不停撕扯着她,她已没有力气做出多余的动作。
柳忆春似是看出了她的虚弱,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温柔,“需要我帮你吗?”
郁冬的眼中升起了明显的不解,她是那沈贼的夫人,为何会帮她?
额上她拂开自己发丝的动作那么轻柔,她身上的馨香那么让人心安,她看起来那么地天真善良,对一个脏兮兮不成人样的俘虏居然也能这么大胆地释放善意。
不管是为何想帮她,郁冬不想连累了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美人。
可随即入耳的话语却让她汗毛竖立——
“你想勒死,还是抹脖子?”
“还是帮你找根绳子吧,方便,刀的话,我也不确定能搞到。”
是被折磨得不清醒了吗?向来警惕的她这次居然会看走眼,这个美人明明是来索命的,哪有半分善良的影子。
郁冬集中精神,深深望进柳忆春清浅的眸子,本以为会看到森然恶意,却不想,入目的是满眼真挚。
她竟是觉得自己在真心“帮她”?
郁冬无法理解,却仍是提着口气说出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我还不想死。”
嘶哑难听,她的声音已经和她一样没了人样。
“为什么?”笼外的女人满目疑惑,又开始打量她浑身上下的伤。
似乎在说,伤成这幅鬼样子,早晚都是一死,为什么还要苟活?
郁冬垂下眼眸,“有事未了。”
像她这种贱命,老天都不收。她会一日日活到阎王亲自来索命的那天,在此之前,她绝不会自戕。
她也好奇,老天会留她到几时。
笼外之人缓缓收回了手,“哦......”语气低低的,仿佛听见她说不想死有些失落。
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理了理头发便自顾自离开了。
倒是那个胆小的丫鬟明显地松一口气,脚步碎碎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似乎想劝她脚步再迈快些,却终究不敢。
倒是有趣。
这个世间总是有许多温情与善意,虽然都与她无关,但她总归是爱看的。
收回目光,郁冬忽然目露疑惑——她的身前有一支重瓣莲样金簪。
怎么看,都该是属于方才那位柳夫人的。
-
沈雍回到营帐时,正巧见一士兵准备离开,“可是有事?”
“参见王上!是胡大人挂念柳夫人,托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好,下去吧。”
因着高阳王行刺一事,大军再次驻扎已久,且对外封锁。
随行的臣子们自是无法进入,在外围托人送东西进来,也属正常。
沈雍没有在他身上分去过多心神,径直向帐内走去,待见到背对着他的那个朦胧身影时,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抬手挥退银画,他朝她慢慢走去。
在她身边坐下,只见她正在逗弄一只笼中鸟。
那只鸟通体翠绿,眼周与尾羽却是浅浅的黄色,瞧着煞是好看。
更为巧妙的是,每当她拿起笼边的一小截树枝戳弄时,翠鸟便会发出清脆的长鸣;若是不理会它,它便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看向周围。
“他送你的?”
柳忆春没有抬头,“嗯。”
“喜欢吗?”
“还行。”
语毕,柳忆春打开笼子,准确地握住翠鸟,将它拿出来。
它的右爪被栓了条细链子,完全不用担心它不听话地挣开飞走。
而它在她掌中也很安心的样子,乖顺地任她摆弄,没有半分挣扎之意,倒显得那条链子有些多余。
沈雍没有再找话聊,静静地看着她把玩手中的翠鸟。
此鸟个头不大,鸣啼动听,毛色鲜亮,一看就不是凡品,那胡峯也算是费了心思。
她的手纤白柔润,与翠鸟的毛色搭配在一起,青翠莹白,足以入画。
如果她没有猛地拔掉翠鸟头颅的话。
血溅了她一脸,她却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指尖的头颅,又将它随手丢入笼中,转而面不改色地端详翠鸟仍在抽搐的身子,以及喷血越来越缓弱的脖颈。
沈雍被这一幕震惊得失语,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柳忆春!你在干什么?!”
柳忆春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染血的翠鸟残躯,眨着略显无辜的眼,语调平平地问他。
“很好看,不是吗?”
沈雍劈手将她手中的半截鸟丢进笼子,捏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忆春秀眉微皱,面带不解,“你把刀剑都收起来了,我只好直接动手了呀。”
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沈雍语气沉沉,“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虐杀这只鸟?”
他久经沙场,刀下亡魂无数,却从未如她这般毫无波澜地虐杀过任何活物。他本以为她不过是行事大胆了些,却不想居然会这般残忍地杀生!
他捏住她肩膀的手用了些力,晃得她脑子有些晕。
柳忆春微微挑眉,像是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我不喜欢那个老头,不喜欢他说的话,也不喜欢他的嘴脸,但是我不能杀人......”
沈雍气血上涌,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
“要是给你个机会,莫非你还想将他杀了?他可是你的外祖父!”
柳忆春却忽地笑了,摄人心魂的笑意盛放在血色点缀之下,说不出地诡异。
“那又如何?”
沈雍有些泄气,松开了她,不知该为她脑海里还绷着“不能杀人”这根弦庆幸,还是该劝说她不能这般残忍地杀害无辜的翠鸟。
默不作声地,他去一旁的水架上拧了条帕子,缓慢又仔细地帮她擦干脸上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