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看着盛忠迈着快而细碎的步伐回到圣驾前。
曲霜姿本想上前禀告,走了几步却想起自己刚验完尸,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气味,她停在原地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是字字句句都由盛忠传达,那可太麻烦了。
谁料下一刻,陛下眼里突然闪过了丝痛苦的柔情,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居然像是噙着泪光。少女呆了一瞬,只当自己是看错了。
温孤昪抬手招她过来,曲霜姿一惊,奉命上前,“陛下,微臣身上……”
她话还未尽,温孤昪的眼神就已经绕了她一圈,从上至下、从左至右,看得她好不难受。
这人今天又抽什么风,少女腹诽道。
“盛忠,吩咐人带曲大人更衣,更衣完再来文德轩回话。”
曲霜姿被带到一间宅院,她瞥向院门挂着的牌匾,“灵籁小筑”。
好名字,她在心里赞道。
院子外围栽满了竹,高耸挺拔,似一道绿色的屏障,院内十分阴凉,又有不少绿植,生机勃发得很。
温孤昪命人准备的东西很齐全,炭火、醋,还准备了件皓白的衫裙,云绫锦制的,做工极为精细,裙头处绣柔碧色的菊花。曲霜姿认得这花,她轻抚过这纹饰,不由得喃喃:“久违了,绿牡丹。”
她视线偏转,突然怔怔停在桌上的几个小瓶里,白瓷瓶透亮如水,内里散发出让曲霜姿极为熟悉的味道。
少女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
一瓶气味酸甜,曲霜姿凑近嗅闻,是柠檬汁。她阿娘曾经告诉她,这是一种椭圆形的黄色水果,大安并不多产,极为罕见。人们常称其为“宜母子”或“黎檬子”,味极酸,所以也鲜少有人食用。
她瞳孔微颤,又拿起另一瓶,其中液体呈淡黄色,接近于无色,气味同样是酸涩的。这是被过滤、提纯过多次的醋,又可称为白醋,但因为加工技术的不足,还不能完全算是透明。曲婧曾经教她制作过,但远没有这瓶纯粹。
最后两瓶也是稀罕物。
一瓶是从干涸湖泊或是碱矿中采集的天然碱溶于水,另一瓶是燃烧草木所得的草木灰,溶于水后亦呈碱性。
她阿娘说,这与她家乡的苏打水相似,这几者混合,可以除臭。
炭火、醋,燃烟后跨盆而过,以此除仵作身上腐臭,这是自古以来所记载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曲婧曾神秘地眨着眼,摸着她的头、俯身在她耳边道:“这是阿娘独创哦,咱们曲氏秘方,可不外传。”
母亲的神情、话语皆历历在目,仿佛不过就是昨日的事情。
然而……少女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异、莫名的恐惧以及卷土重来的悲痛紧紧裹挟住她。
她持瓶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曲霜姿咬牙猛得握紧,一把抓住了桌角。
—
更衣时,曲霜姿反常地没有屏退侍女,而是任由她们为自己调整服饰,妆点与束发。
从始至终她都垂眸不语,看着自己束起的高发被梳的平整柔顺,被挽起一个小发髻,看着面庞被扑上很不习惯的胭脂水粉。
一直到最后一根发钗被插上她发间。
“这间院子当真雅致。”少女眸中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您说的是,虽然灵籁小筑空闲多时,但是陛下时常命人清扫打理呢,”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女眯着笑眼,古灵精怪的,很是可爱,“花了不少心力呢。”
“哦?”曲霜姿明知故问。
小宫女认真掐着指头算了算,“大概快十六年了罢。”
旁边较为年长的大宫女立即清了清嗓,似乎有些愠怒地瞅了那姑娘一眼,“曲小姐,收拾好了,陛下在文德轩等您。”
既如此,曲霜姿便不再为难,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房门。
事到如今,温孤昪该也对她的身份有几分猜测,他是陛下,又不是智力低下,恐怕这次命她来夏宫也是早有预谋。
不过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曲霜姿冷哼一声,最后回头看了眼“灵籁小筑”的牌匾。
“阿娘。”
一声轻叹被呼出,淡得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文德轩是温孤昪在夏宫处理政务的处所,离各位娘娘的住处都比较远,故而她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
直到来到文德轩门口,曲霜姿才看见一个绰约的身影。
女子跪在文德轩门口,日上三竿、额上汗珠滚滚,但依旧花容动人。曲霜姿识得她,正是那位与曲婧有几分相似的苗婕妤。
盛忠见了曲霜姿,堆了满脸笑意来迎,“您来了啊!”像是完全没看见跪在这儿的美人,司空见惯一般。
曲霜姿与女人对视,皇后也没教过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算礼数,于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以示安慰。
谁料她还未走远,苗依依就哭喊着扑上来,“盛忠公公,她不过比我年轻几岁,与我再相像又如何?”
“求您了,求您再帮我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梨花带雨原是最惹人怜爱的,曲霜姿都不由得有几分心疼。
然而,哭喊声被关在了房门之外,曲霜姿听见盛忠冷冰冰地下令:“把婕妤送回去吧。”
哭声越来越远。
曲霜姿抬眼,与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她咬牙跪伏在地。
那一瞬间,她心绪万千,最后只余一句,不知是对谁而发的话。
“可惜。”
“世界上最像她的人。”
“只我一人。”
第105章 深藏爱与恨
两道目光相触,少女眼中的滚烫居然逼得久居高位的帝王回避,温孤昪不可置信,双手紧紧攥住,哪怕已经陷入椅中也没有松手。
曲霜姿忽然多了几分自信,她毫不忌惮地昂起头,照镜子似地盯住那双和自己极像的眼睛。
温孤昪半晌不吭声,她便兀自开口:“回禀陛下,那宫女死因简单,不过是死于被钝物击打后脑,”曲霜姿信誓旦旦,“而其余的,不过是死后人为,甚至还伪造了伤痕,混淆视听、故弄玄虚罢了。”
“而尸身不腐,也只是因为嫌凶藏尸时使用了大量冰块。”
龙椅上的男人心不在焉,“哦?”他内心苦涩,极度的悲喜交加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连头痛复发都察觉不到。
太像了。
像白婧。
他曾见过白婧验尸,也曾听白婧充满兴致、无比认真地跟他讲一些关于仵作验尸的知识。那些东西大多是古籍上没有的,稀奇古怪、不可思议,温孤昪听时也不过轻轻一笑,很快抛之脑后。
时至今日,已然忘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翻出了她过去的手稿,凭借这些温孤昪才绞尽脑汁回忆起了些细枝末节。
“朕……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桌上的一碟点心,正是他之前心心念念的梦魇中的曲奇。
身处病榻艰难睁开眼时,他看到个堆满笑脸的女人捧着碟点心,告诉他这便是曲奇。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女人的手,张了张嘴,可无论如果也喊不出女人的名字。
惟熙……白惟熙……
他幡然醒悟,剧烈咳嗽起来,终于认出面前的苗婕妤。
那个女人,早就不会看着他露出欢喜的神情了。从前是,现在更是,就算入梦也理应是来报仇索命。
快来吧,快来索他的命罢。
只要入他的梦便好,只要能再与她相伴便好,头痛欲裂中,他忍不住想。
至于那盘点心的来历,虽然曲霜姿办事小心,也奈何不了温孤昪手眼通天。曲霜姿那日怕极了温孤昪撒手人寰,便学着母亲的模样亲手做了盘曲奇,一盘色香味都无的吃食,温孤昪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如果这盘曲奇是第一,那么第二就只能是从前白婧做的食物,其他人根本不够格。
“可曾吃过曲奇?”温孤昪佯装无意发问。
曲霜姿看了过去,看那盘子近似于小酥饼的东西,缓缓摇了摇头。
她也不算说谎,这精致的点心可和她吃过的“曲奇”大为不同。
“尝尝吧,看和你从前吃的有何不同?”温孤昪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招了招手把曲霜姿唤到前面,举起一块小糕点就往她嘴里送。
少女躲闪不及,只好妥协咬住曲奇,囫囵便咽下了,完全没尝出味道。
温孤昪用慈爱又异样的眼神盯得她浑身发毛,她退后半步,“陛下,今日的案子——”她话还未说完,温孤昪站了起来,留下句“跟着我”就朝里屋走去。
曲霜姿眉毛紧蹙,不知他要搞什么名堂。
要不是怕他突然死了,世家势大难以压制,曲霜姿才不会多事心软做什么曲奇给他,还托了几层关系,说是玉桂楼新研发的献给陛下的点心。
文德轩的里间不比皇宫里的御书房,一眼望不到头。
但温孤昪一直向前,没有任何停下脚步的意思,直冲冲地朝着墙壁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