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千帆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他没想到能看到曲霜姿,惊得眨巴眨巴眼睛,说话都结巴了,“大、大变活人啊。”
“哇,余少家主起得好早,从前怎么不见你来给阿爹请安,你才是大变活人直接变了脾性呀。”曲霜姿一手撑在桌上,懒懒地靠着。
面前的少年也长高许多,容貌五官都变得深邃锋利起来,他身上青涩的气息几乎消失殆尽,乍一看沉稳又可靠,曲霜姿啧啧称奇。
余千帆轻叹一声,兀自在一边的桌子旁坐下,那桌面上堆满了书籍。少女目光粗略扫过,发现那些书籍涉猎极广,从儒经到兵法无所不有。
曲霜姿在心中默默感慨,明明这个家伙曾经很厌恶学习这些,还说这些都是束缚,是牢笼。
人都是会成长的。
“叔父如今亲自过问我的课业,于我而言亦师亦长,我自然该勤奋向叔父学习,礼节上也不能欠缺了。”余千帆找到自己新写的文章,双手奉给余肃,很是尊敬。
曲霜姿好奇地凑上去看,写得还不错,虽然她没写过这些略微枯燥的文章,但她也看过很多书,能领悟其中深意。
她嘉许地点点头,见余肃认真地批改起手中的文章,忍住了话头。
“有什么便直接问吧。”余肃嘴角含笑,早就看破了她。曲霜姿虽然也稳重成熟许多,但本质上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对着亲近之人藏不住心思。
“阿爹,温孤嘉宥知道是余家查出他母族贪赃枉法的证据,日后一定会报复的。”她神情严肃,如今她终于看出大皇子的真面目,心中难免担忧。
余肃淡然道:“无碍。”
“先说说,日后你可有什么想法?”他抬眸与曲霜姿对视,窥见曲霜姿眼底的暗流涌动,内心生出一丝安慰。
曲霜姿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向余千帆,斟酌着要不要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余千帆她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她不愿把这个向往自由的少年也拉扯入权利的漩涡。
余肃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他轻抿了口茶水,“最近朝中事宜多亏了千帆,你不必担心旁的,未来该站在一起互相扶持的,是你们年轻人。”
少女怔了怔,旋即不再踌躇,说出自己希望恢复权利,日后扶持三皇子上位的想法。
男人听后,只是静静注视着曲霜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欣慰于曲霜姿的成长,又为少女过度的早熟而忧虑。
“千帆,你如何看?”余肃将话头递给余千帆。
余千帆忖度半晌,才认真应答:“温孤昪身体日益孱弱,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按现在朝中局势,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势力大抵相当。”
原本温孤嘉宥身后有宋家,现在宋家却反而成了他的拖累,就算此次出使有功,他也不敢请赏。
“如果需要位与我们利益一致的君王,年岁较小、势力单薄的三皇子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要让温孤嘉宏争过他的两位兄长,恐怕……”
不切实际,难如登天。
曲霜姿眉眼深深透出冷厉,“但只要能助其登基,余家的功劳他必感恩戴德。”
她这话说得没错,但要实现此举还是艰难无比,“我们可以表面上扶持一位皇子,让他们两两相斗,最后两败俱伤。”她继续补充自己的计划。
余肃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做出评价,只是淡淡道:“立储之事事关重大,不能操之过急,日后再议吧。”
“但是,现在天秤平衡,该是他们添铜权的时候了。”余千帆适时提醒。曲霜姿如今归来,婚约依旧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更何况储君之争也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皇子们最重要的铜权,就是婚事。
曲霜姿咬紧牙关,“和余家结亲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这一切只不过是温孤昪的一厢情愿。”
灵光乍现,她眼睛亮了亮,“如果能让温孤昪厌弃我,旁人自然会循势趋利。”
“太险。”余肃冷峻道。
他最清楚温孤昪为人,如果曲霜姿完全背离了温孤昪的心意,温孤昪只会亲手毁掉“不听话的囚鸟”。
“你放心吧,婚事的事情我会解决,我绝对不会让你嫁入皇室。”男人眸底深邃如渊,信誓旦旦地开口:“我和温孤昪合作打压世家,至少目前,他不敢贸然再提婚约。”
曲霜姿欲言又止,她知道余肃是为了自己好,可她不能一次又一次,让爱她的人处于水深火热当中。
“但大皇子近来估计会无心御察司的事务,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拿回部分权利。”余肃一语点醒梦中人,少女用力点点头。
“今日未时使团估计就会归京,我会提前和他们会合、进宫面圣。”曲霜姿深吸一口气,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就是不知道死而复生的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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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铜权相当于现代的砝码,最近更新慢一点,大家看看即将完结的现言《迟到炽热》,那个完结就专注这边[可怜]
第134章 世事与人心
踏入大殿前的一刻,曲霜姿和长风交换了眼神,示意他安心便是。她抬头,远远就看见了倚在王座上的温孤昪,还有早就等在殿内的大皇子。
家族被满门抄斩,母亲被皇帝厌弃,夺了协理六宫之权。
大皇子眼下青紫一片,满脸的疲乏,可想而知昨夜的操心之甚。
曲霜姿经过他身边,并未分给他半个眼神。她佯装恭敬跪伏在地,听见男人冷冷道:“起来吧。”声音有些无精打采。
“本次你出使有功,只是途生变数,竟然有人从衣冠冢里爬回来了。”温孤昪眯眼,眼底闪幽深难测的邪光,“不知曲大人如何看待此事呢?”
少女上前,嘴角扬起到一个合适的弧度,纯辜又无害,“故人归来,自然是喜不自胜。”
“想来沈大人为奉州百姓险些丧命,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无恙归来,臣想——”曲霜姿话音顿住,偷偷观察了下男人土灰般的脸色,“如若陛下能复其官职,再稍加嘉赏以作宽慰,沈大人及其母国邵辰必感天恩浩荡,更效死力维系两国深厚情谊。”
温孤昪听得头疼,他动了动手指,“准了。”
一个沈霁明而已,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呢。
“朕已看了邵辰新王的信,说愿献先王嫡女入我大安,并以记忆珍宝为嫁妆,更立誓永守臣节。”男人目光游移,落到曲霜姿身后默默低着头的华琬身上。
沈心斋主动站出,伏地问安:“和亲公主华琬叩请圣安,臣女奉父王王兄之命,远嫁天朝,永结两国之好,惟愿两国再无干戈。”
“起来吧。”温孤昪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但下一刻,他开门见山,唇边带上似有似无的玩味笑意,“朕有三个儿子,不知贵国心属哪一位?”沈心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虽然曲霜姿提前给她做过心理准备,但大安皇帝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大有她回答得不满意,就直接杀了她的意思。
“早就听闻贵国三皇子颖悟绝伦、风仪卓然,就是不知臣女能否有幸高攀三殿下。”她不卑不亢地抬头。
在场几位大臣皆露出讶异之色。
“和亲之事不必操之过急,华琬就暂居公主府吧。”温孤昪没了兴致,又把注意力放回曲霜姿身上,他一直派留在荨州的暗卫突然没了音讯,想来与眼前的少女脱不开干系。
所以他才派温孤嘉宥灭了荨州邻舍一家的门。
温孤昪:“那曲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曲霜姿在心中冷笑几声,面上却只能无奈维持着恭敬顺从,“微臣所为全为了天下万民,为了锦绣盛世,不敢居功。”
“只愿能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大安排忧解难。”
不是曲霜姿非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她已然摸清上位者的行事风格,惯是“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他性情古怪偏执、傲慢多疑,温孤嘉宥这样的好儿子、乖狗狗,他都能毫无预兆地将人母族给抄了。
她哪里敢要他的甜枣?
温孤昪没有如她的意,“那便赐宫制鸾凤金钗一对、青玉茶具一套、蜀锦十端、以慰忠勤。
曲霜姿并无喜色,却只能佯装受了天大的恩惠,叩首感谢圣恩。
“再赏——”男人寒峭的话音一顿,似乎又在心中斟酌良久,“临海潮。”
少女神色僵住,不敢相信阿娘留给她的匕首竟又回到了自己手中。温孤昪看见她失态,心中就畅快几分,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令在场众人摸不着头脑。
这确实是意想不到的天恩了。
但曲霜姿下一个念头升起,让她在温暖的大殿上暗暗打了个寒战。
温孤昪不会要杀她了吧,否则好不容易找回的匕首,怎么又赏赐给她?她内心五味杂陈,只觉身遭有几道炙热,甚至带着愤恨不满的目光朝她射来。
如芒刺背,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