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叹息,给自己灌了杯酒。
兄妹之情似乎自古如此。沈霁明看向华琬,这个刚和自己团聚不久,却和自己隔阂重重,又要远去奉州的妹妹。对他自己而言,离开盛京去个安稳的地方度日或许是恩赐,但对于还未熟悉大安的华琬,叫她孤身去往陌生的地方,实在是残忍。
她愿意来和亲,恐怕一直以来报着与王兄团聚的念想。
宴席进行到末尾,华琬已经有些醉了。
沈霁明起身把她搀扶出包厢,帮她整理好头发、发饰和衣服。
华琬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嚷着:“做什么?”
“你今天喝了七盏酒,以后最多只能喝五盏,”沈霁明轻声嘱咐,语气中带着强硬的不容置疑,“虽然我们现在身处大安,但是王兄迟早会带你回邵辰,到时候只要你还想做邵辰的公主,那你就是唯一的长公主。”
华琬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王兄,这么多年,我很想念你。”
沈霁明紧紧抱住她,“我也很想你。”
“温孤嘉宏比较好相处,心思要较其余两位皇子单纯些。这次和他去奉州,我把白术给你,让他贴身保护你。”
“我这么多年在大安也有不少产业,奉州最大的胭脂铺,玲珑阁也是。那家店,我送给你,算是嫁妆。”
“未来咱们会变得更好,你若能寻得真正的如意郎君,王兄补给你更多更好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华琬抽噎一声,扬起脑袋,“王兄,邵辰对我而言几乎是噩梦。”
“余生,我只求安稳度日。”
“你也要平平安安,和霜姿好好的,我在奉州等着你们。”
沈霁明一时失言,他听着怀里人低低地啜泣,眸光晦暗幽深犹如一汪谷底的潭。半晌,他才道:“知道了。”
—
未来几日只要有空,她们一群姐妹就会来花满楼小聚。
朝堂上对余肃的声讨愈演愈烈,曲霜姿的生活更加忙碌,他们聚会的时间越来越短,聚会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重。
临别那日,华琬和朋友们一一拥抱。
她饱含热泪地看向众人,最后目光定在曲霜姿身上,“珍重。”
“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子,希望你能继续了不起。”
曲霜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挤出一个笑容,与华琬挥手告别,“珍重。”
十月将至,马上便要彻底进入冬季。明明不是大晴天,惨白的日光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风柔柔而过,却无声将寒凉渗入人的骨髓当中。曲霜姿望着远去的马车,莫名打了个寒战,她拉住身旁沈霁明的手,男人失神望着华琬离开的方向。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曲霜姿心底隐秘的复杂情绪,他抬头看向高大厚重的城墙,安慰道:“我会陪着你。”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女子攥紧拳头。福祸相依,不到最后关头,没人能预知是哪方唱罢,哪方登台。
温孤昪的身体每况愈下,看似平静如水的盛京城,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曲霜姿被这种无边的尔虞我诈压得喘不上气,不安感愈加强烈。
她深深吐出口气,嘱咐过江桃、寻雁等人注意安全后,对身边几人道:“先回府。”
曲霜姿翻身上马,轻喝一声加快速度。
飞扬的尘埃没有扫去笼在人心上的阴霾。
一个月。曲霜姿想到余肃提起的最后期限,她默默安慰自己:一个月……挺过这艰难的一个月,日子也该恢复正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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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昨天去追星了,以后更不更新会在文案处提前通知。明天会更!!!
第144章 世间之亡魂
“未来的日子堪比在刀尖上舔血。”
甫一进屋,曲霜姿便神情严肃地向众人宣告,“稍有不慎尸骨无存也有可能。”
“我会给你们一笔足够稳度余生的钱,咱们去过那么多地方,你们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定居下来。”
江梅刚送别华琬,脸上糊的泪痕还未干,心情刚刚好转。曲霜姿这句话出来,像是猝不及防在她脑子炸开了朵烟花,小梅没听明白下意识出声:“什么?”
曲霜姿笑着摸摸她的头,但笑容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严肃。
“我会帮你姐姐选个适合开分店的地方,花满楼这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派人看好。”
“拿了钱,你们想要开店也好,结婚生子也罢,就算是想要做个小女官,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们安排。长风,你也一样。”轮不上任何人插话,曲霜姿自顾自说着,为在场的人都安排了个好去处。
江梅咬牙打断,“等等!”
“我哪都不去!”她攥紧拳头,愤愤不平道,“我才不要你来安排我的人生。”
曲霜姿置若罔闻,她指向身后桌子上堆叠的红木箱,确实是不小的数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你们做好决定,随时可以来告诉我,我会帮你们安排好。”
长风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站在门边的沈霁明都被他轻撞了一下。
乐知恍惚地盯着桌上的财物,曲霜姿拍拍她的肩膀,她蓦然回神,正巧对上那双温柔有力、却透露出些许疲惫的眼睛。乐知慌忙躲闪,曲霜姿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就如同对待江梅那样。
“好好想想吧。”
鼻子涌上酸意,乐知想要出声唤声霜姿,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曲霜姿远去的背影,那高挑挺拔的身姿,为什么会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她们早就分开了,越走越远。
“曲霜姿!!”尖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梅如离弦的箭羽般飞了出去,一路追着曲霜姿进了屋子。
“霜姿!”江梅气喘吁吁地跑着,终于赶在曲霜姿把一切关在屋外时溜了进来,少女粗喘着气,她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质问,可看见对面人同样泛红的眼眶,她便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嚎啕大哭着紧紧抱着曲霜姿。
“不要赶我走,我不走。”
“你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的人,叫我怎么放心你去送死。”
曲霜姿紧咬住唇,被江梅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她抬手弹了下女孩儿的额头,“我怎么不爱惜自己了?怎么就是去送死了?”
听到江梅痛呼一声,曲霜姿又揉了揉她的额头。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明明之前还是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如今却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只将柔软的肚皮贴紧曲霜姿。
江梅只哭不答,曲霜姿只好安慰道:“未来我再将你接回来好不好?”
“未来,我最讨厌这个词。”小梅抽咽道:“小时候,阿姐总说未来会更好,结果日子不仅越过越辛苦,还直接被坏人绑了去,差点丢了性命。但其实我一点都不怪阿姐,只要和阿姐在一起,我就足够幸福了。”
“我只要现在,每一个现在。只要能和霜姿、阿姐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
曲霜姿感动至极,但还是被怀里人推开,认真与她讲,“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你孤身来救我那时,和现在的我也差不了多少吧。你觉得我年纪小,可是在你生病时、受伤时都是我在照顾你,我更懂如何照顾你,”江梅语气坚定,伸手摸上曲霜姿的左肩,“这里你为救我们中了毒镖,现在还有个浅浅的疤痕。”
“此处中过箭伤。”江梅将手搭在曲霜姿的胸口,在曲霜姿身体各处受过伤的地方爱惜地抚摸。
她每指出一处,曲霜姿的心就颤动得更厉害。过去的回忆汹涌而出,她想起那些恐惧,又回忆起卧床时女孩紧握着自己的小手。
还有那张,如此时一般无二的、布满豆大泪珠的漂亮脸庞。
曲霜姿忘性大,总不记得过去吃过什么苦头,但江梅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是万万不敢忘却的。
江梅哭得打起嗝,她忙一下下帮人顺气。她边安抚小梅边思忖,待江梅渐渐恢复平静,曲霜姿才认真开口询问:“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江梅愣了一下,很快大着胆子回答:“你要杀了皇帝,扶持三皇子上位。”
“然后……自己掌握权利。”
这些谋算曲霜姿从未当着江梅和乐知的面儿提过,没成想女孩儿的悟性比曲霜姿想象得还要高。江梅说话时的声音都带着颤,这样的话对于她一个小姑娘来说,还是太难以想象了。
“别怕。”
曲霜姿勾起唇角,口中溢出轻笑,“我们的胜算很大。”
只待他们两虎相争时横插一脚,大权旁落之时就是余家渔翁得利之日。
“留下来可以,得答应我一件事。”曲霜姿妥协道。
江梅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什么?”
“要惜命。有危险就藏、就逃、就跑,你若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即刻就找人把你绑了丢出盛京。”女子语气轻佻,但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