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实战经验不多,没看住大皇子却也不敢放他离开,她双手握着剑对准温孤嘉宥的后背,脸色难看至极。
曲霜姿朝她点点头,和她对视。看到曲霜姿,小梅眼中闪过欣喜,下意识地咬住唇,神情更加认真坚定,手中的剑也不抖了。
透过两人的身影,曲霜姿看到盛忠浑身是血,却还拼命掩上门。
而门外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温孤嘉宥站在檐下,身形笼着一层薄光。而他本人,则更像是见不得光的鬼魅,他转动眼珠,目光移向离自己几个台阶近的二皇子。
温孤嘉宥虽身负重伤,但他的好弟弟也没好到哪儿去。
温孤嘉宥牵起嘴角,又看向不远处的曲霜姿,他举起胳膊暴喝道:“诸将士听令!皇帝驾崩,今日只要诸位能助我登基,来日就都是我温孤嘉宥的恩人!”
他话音落下,士兵们再度鼓足干劲儿,呐喊着挥舞起兵器。
与此同时,曲霜姿身后传来更为高昂的呐喊,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她身后迅速聚齐排整,与对面狼狈不堪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曲霜姿举起令牌,勾唇一笑,“给我杀!”
温孤嘉宥看着有排山倒海之势的军队,瞳孔骤然收缩,不可思议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指着曲霜姿怒骂,“你果然有不臣之心!”
“温孤嘉宸,你还要和她一起对付我吗?”他气急败坏,踉跄着冲下来揪住温孤嘉宸的衣领,“我们温孤氏的江山要被旁人夺去了!”
“温孤氏的江山?”温孤嘉宸气息奄奄,却还是被他这句话逗乐,惨笑中露出痛色,“你当真在意过吗?”
温孤嘉宸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加快速度进来到殿门口。盛忠满身是血,寸步不让地守在门口,直到听出二皇子的声音才缓缓挪动身体。
“长风,此处交给你了。”交代过长风,曲霜姿纵身一跃到了大皇子身边,把人再次打倒在地拖回殿内。
江梅跟在曲霜姿身旁,“是我没用,没看好他,他想要杀了皇帝,被盛忠公公挡了下来。”
曲霜姿拍拍她的肩,用余光瞥了眼盛忠的伤势,安慰道:“没事。”
她从怀中取出止血治伤的药递给江梅,然后押着大皇子走到温孤昪榻前。二皇子查探了下他的鼻息,闷声道:“还没死。”
曲霜姿一时无言,不知道是否要感慨他的命硬。
被她控制住的温孤嘉宥又化身成一只疯狗,还没来得及吠叫就被长绝抵住喉咙。
温孤昪睁开浑浊的眼眸,似乎将在场众人都环视了一遍,最后落在了曲霜姿身上。这道目光太虚弱,以至于敏锐如曲霜姿都有些恍惚,不敢确定那目光是否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曲霜姿突然想到什么,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手镯,在温孤昪的眼前晃了晃,放在他的手中。
温孤昪怔怔地握着那枚手镯,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明明他已然病入膏肓,身心都麻木不堪了,可从内心最深处袭来的一种巨大的、空虚的痛苦席卷而来,让他再次痛不欲生。
他拼尽全力,想要把手镯举到眼前,手镯却反而滑落在地,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碎声。
他茫然无措地看向曲霜姿。
那张脸,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在笑。
无尽的悲伤涌来,但上天也不再留给他悲伤的时间。他动了动唇,又想对大安未来的继承人说些什么,但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却越来越轻。
诶。
他要死了。
不是说人死前会有什么走马灯,会有亲人朋友来接吗?
什么都没有。
什么爱恨情仇、什么家国天下。
最后落得一场空,归于平静后,什么都没有了。
众人看着他失去一切生息,直到盛忠扑上前来跪着哭嚎道,“陛下!陛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这位曾主宰天下的王是真的离开了。无论他生前是让人歌功颂德的明君,还是让人畏惧胆寒的暴君,那都不再重要了。
后世的盖棺定论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片羽毛,哪怕在史书上多么的浓墨重彩,也仍然不可挽回地沦为了岁月的尘埃。
曲霜姿莫名觉得好笑,那种大仇得报的如释重负并没有预期而来,她只觉得悲哀。
温孤嘉宥被像狗一样拴在旁边,又控制不住乱吠起来,“你们以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赢了吗?做梦!等天一亮,世家召集的军队就会包围盛京,到时候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殿外的战斗已经停歇,长风跨入殿中向曲霜姿禀告:“我方死伤共计二十人。其中死亡两人,重伤四人,其余轻伤,已经帮他们包扎处理过了。”
“事后一定要论功行赏,安抚慰藉死者的家属。”曲霜姿沉声开口,听到殿外传来的动静。
有侍卫前来汇报,长风点点头,“是林家、苏家等几个世家派来府兵支援。”
曲霜姿笑着揉揉太阳穴,“温孤嘉宥,看来不是全世界都站在你面前。”
黑夜开始褪色,露出边边角角无法遮掩的光芒,曲霜姿依稀听见了鸡鸣声,她语气平静地问:“奉州的先派出的军队也差不多赶到了吧。”
长风肃然回答:“最晚酉时前,八千精兵将全数赶到。”
曲霜姿活动了下手腕,垂眸蔑视温孤嘉宥,她抬起手中虎符和令牌,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大殿下,我、奉陪到底!”
八千精兵,加上如今殿外的这一千,虽比不上大安驻守边疆的士兵数量,但也是极为可观的一个数目。而此时此刻,这数目代表的庞大而恐怖的力量,全然掌握在曲霜姿一人手上。
大皇子彻底傻眼,他看向沉默的温孤嘉宸,气急败坏道:“我大安要亡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风向外瞅了一眼,“是温孤涵和林大人。”
温孤涵磕磕绊绊地跑进殿,她脸色发白,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想必是被入宫以来看到的场景给吓到了。林寻雁神情严肃无比,看到曲霜姿还算是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松缓。
她也顾不得和谁问安,快步走到曲霜姿面前上下打量,“没事吧。”
曲霜姿笑了笑,“没事。”
耳边是温孤涵崩溃的哭声和温孤嘉宥癫狂的骂声。曲霜姿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寻雁,如你所见,我并非是什么拯救大安的善人。我来到这里,为报仇、也为私利。”
林寻雁眸光闪烁,不假思索地默默站到曲霜姿身旁。
温孤嘉宸也终于直起身子,他低头看了眼晕死过去的盛忠,感慨道:“父皇这样的人,居然有人如此忠心耿耿,甚至肯为他赴死。”
曲霜姿半眯着眼,启唇:“你想要称帝吗?”
“不。”二皇子斩钉截铁地答。
“不。”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你想扶持老三,老三还算聪明,有你扶持也不会太差。”
“况且除边境外,最强悍的军队在你曲霜姿手上,”温孤嘉宥轻轻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道:“话语权掌握在你的手中。”
“你是唯一有资格与世家对峙的人。”
曲霜姿深深看着他,眸光晦暗不明。
温孤嘉宸拍了拍衣服的尘土,趁着天未大亮,在侍卫的搀扶下走出大殿。
“只要大安兴、百姓宁,你要做什么,都不关我这个局外人的事。”
第162章 天命之所归
盛京的百姓永远记得那个冬日。
大街小巷尽是刀剑相击之声,哄闹声、厮杀声响彻云霄。漫天的大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来势汹汹,不久就积起厚厚一层。有人偷偷朝外窥视,透过空中晃眼的净白,看到了那可怖的、骇人的无边血色。
这场持续了整整两日的混乱,最终以二皇子受伤失踪、凶多吉少,曲副司主率兵荡平叛军,一路护送三皇子归京登基结束。
及至大行皇帝归于陵阙,凡对新帝有异议者,皆被下狱,大逆不道者连同大皇子都被以谋反之罪问斩。三皇子温孤嘉宏继位,改号“咸宁”,封曲副司主为正二品副国大将军,兼管御察司大小事宜。
余少家主余千帆亦护国有功,年纪轻轻便被升任为尚书右丞。
……
天怜大安,暴雪飞扬七日,曲司主亲自率领士兵清理疆场,将一切血腥、腌臜彻底洗尽。
百姓也终于恢复正常的生活,却也经常想起那位身着血衣奔波无休的镇国大将军。
后世史书将此次政变称为“甲申延福之变”,民间则隐秘地称其为“血霜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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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局稍稳,曲霜姿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回府便听见院子里某处传来嘶哑的哭声。
她眉头一跳,转身问道:“何人在哭?”
江梅顿了顿,眼神闪过瞬间的哀伤,她垂眸,“是乐知。”
长风适时补充,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以为你死了,也要以死谢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