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霜姿满脸疲惫,目光停留在哭声传来的屋子。“罢了,”她摆了摆手,“放她走吧,越远越好,从今往后不许再回盛京。”
“便宜她了。”长风淡淡道,他虽嘴上这样说,却对曲霜姿的吩咐照办无误。
“朝堂上那群老头真是没完没了,说霜姿你拥兵自重,对皇位有威胁。宫里华琬姐姐也为此事烦心得紧,如今怕就怕皇帝被鬼迷了心窍。”江梅愤然,叉着腰就差开口骂了。
曲霜姿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回道:“没事,他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胆子。”她的手搭在腰间佩剑上,烦乱的心绪稍微平稳。
“至于朝中——肃清朝政之后,父亲从前的势力不弱反强,对我来说也是一大助力。那些老骨头,起码也是为皇帝担忧,在朝堂上也折腾不了几年了。”她耐心地为江梅解释。
江梅领悟得很快,近来已经能帮她处理一些重要事务。
曲霜姿做事雷厉风行,又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天下万民着想,朝堂上支持她的人亦不在少数,加上还有不少陪伴在她身边的挚友,她也没有可太多担忧的。
物是人非,短短两年时间,曲霜姿竟感觉已经过去了半生。
“雪快化干净了吗?”她突然开口。
江梅眨巴着眼睛,替曲霜姿朝着窗外看去,“快化了,也快开春了,想必不会再下了。”
快开春了吗?她整日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忘记时日。
细想起来,今年的冬天确实没有往年寒凉,雪停之后便逐渐转暖了。但曲霜姿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夜,却有漫天大雪悄然而至,落满夜归者的肩头。
两相对望。
曲霜姿仿佛又听见那人唤自己的名字,清冷的声线略带柔情,一如从前。
沈霁明……邵辰会下雪么?
她的世界缺了抹清风霁月般澄澈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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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二年,国基未稳、边疆动乱。曲霜姿率兵亲赴疆场,几乎战无不胜,镇守边关十余载的白家军亦对其心悦诚服。
于腥风血雨中厮杀三载,终于换得四海太平、万国来朝。
边境的气息要比盛京清新许多,不管朝哪个方向望去都开阔明亮。林寻雁伸了个懒腰,感觉比在盛京的日子轻松百倍,起码再不用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从校场回来,径直向曲霜姿的营帐走去。
沿途遇见的士兵都向她立定问安,她习惯性地摆摆手,顺嘴问道:“曲将军在吗?”
对方立即回道:“回大人,曲将军正在与军师商议军务。”
林寻雁了然,加快步子撩开帐帘,“霜姿!”
曲霜姿正与长风说着什么,回头看到她,严肃的神情松缓几分,轻应了一声。林寻雁看见面前人的笑颜总是恍惚不已,这个原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妹妹,现下彻底变成了一个可靠且颇具威严的大人。
这几年里,曲霜姿身量又高了许多,都快比她高半颗头了。她容颜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周身气宇如同裹着寒霜,凛然肃杀。
“有重要的事?”林寻雁问。
曲霜姿摇头,苦笑道:“盛京那边在催了。”
如今边境安定,他们也早该回去了。温孤嘉宏虽足够机敏,却终究不是帝王之才,心有余而力不足。所幸有温孤俞、余千帆等人的辅佐,但温孤俞毕竟上了年纪,更想颐养天年,远离朝政。
半年多前,温孤俞就曾来边境看望过曲霜姿,也是想来看看自己女儿最终守候、牺牲的地方。他这一世的经历,在外人看来或许称得上是传奇,可最后……一把老骨头,除了这个曾孙女,竟连一个可惦念的人都没有了。
看曲霜姿神色难看,长风目光落到地图上被圈画起来的“邵辰”二字,又提议道:“邵辰也算是大安的附属国,插手其朝政,不是难事。”
林寻雁望着那两个字愣了愣。邵辰内乱至今未休,安乐侯沈霁明虽助邵辰新王平定了邵辰民间起义,却还是遭沈确忌惮排挤,险些被治以通敌罪。幸亏沈霁明积蓄了不少力量,才能够与沈确抗衡至今。
曲霜姿沉思良久,还是摇摇头,“他不需要。”
“邵辰断断续续拖欠朝贡已经快五年,倘若真满五年之期,我亲自率兵问罪也不迟。”她轻叹一声,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大安消耗亦不在少数,休养生息才是重中之重。”
“怎么又板着一张脸,笑口常开才身体好!”江梅端着满盘的花样菜色,上挑的桃花眼含着淡淡的笑意,眸光盛着帐外斑斓的美景,又满溢出来。
江梅竟也是大姑娘了,漂亮得不可思议,眉眼清冷绝艳,比起当年的苏雪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着这样花一般的面孔,曲霜姿心情也好了几分,也心甘情愿地被管束着,她笑着接过那碗药羹,“我都胖了。”
她过去太不爱惜身体,如今在小梅的细心照顾下,确实康健了许多,挥刀舞剑也更有力了。长风看着她饮下一口,勾唇道:“明日我再给你添两味药,让你更胖些。”
曲霜姿笑骂他一声,最终下了决心,“三日后启程,咱们回京!”
她该回去了,就算她贪恋边疆的自由,也不该平白累着身边人风餐露宿。对于韶华正盛的江梅等人,繁华的盛京城才是适合他们盛放朝气之地,况且盛京还有人在等候他们。
大安的百姓还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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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霜姿回京路上望着身边疾驰的风景,不时想到林寻雁决心留在边境时说的话。
“霜姿,我更喜欢边境的风土人情,希望能在此为朝廷效力,闲暇之余也能看看咱们大安的壮美山河。”
“林家已经衰颓,你帮我照顾一二,让那群老顽固和小辈们不至于沦为盛京的笑柄、大安的罪人。其余的,便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了。”林寻雁说话时,眼里对边境的留恋和喜爱丝毫不假,曲霜姿再不舍得把她留在此处,也只能顺从他的心愿。
至少,林寻雁选择的是她真正热爱的生活。
“但你放心,倘若你需要我,我定义不容辞、火速归京,哪怕是你要谋反我也支持。”林寻雁很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曲霜姿面上虽不显,心底却狠狠一惊,她微微怔愣,猛得嗤笑出声,“好。”
二人紧紧相拥,做了告别。
曲霜姿是没有谋反的。
归京之路漫漫,但无论她行至何处,都会被百姓夹道欢迎,尊称一声“曲大人”或“曲将军”。看着百姓们脸上真挚的笑容,曲霜姿喜不自胜,她不厌其烦地冲众人挥手,不知不觉间便泪眼模糊。
阿爹阿娘……曲霜姿默默攥紧拳头,她如今,真的成为了打败怪物的大英雄。
路过荨州时,他们特地停留一日,和过往相熟的父老乡亲们吃了一顿饭。许多长辈都看着她直掉眼泪,根本不敢相信那叱咤风云的曲将军是他们的小霜姿。
曲霜姿便哭笑着说:“那个你们常夸赞的好儿郎余肃,可还是造福百姓、声名远扬的余相大人呢。”
有人再问,她便自豪地挺起胸膛,“是,他是我阿爹。”
这天,她终于舍得酩酊大醉一场。
两日后归京,温孤嘉宏、沈心斋站在城门口亲自相迎,不少大臣也跟随在后、恭敬有加。不远处的城内,虽有侍卫把守两侧,但百姓人头攒动,犹如涌动的五金波涛。曲霜姿放缓速度,感慨至极地看了看这熟悉的城墙,随后微微垂眸俯视众人。
温孤俞站了出来,率先唤她:“曲大将军。”
她眼睛骤亮,即刻翻身下马,大跨步走近,俯身拱手。她声音极低:“太爷爷,霜姿不敢。”
温孤俞见她饱经风霜的模样,心疼不已,忙把她扶起来。曲霜姿挺直腰杆,淡淡环视相迎之人,用眼神和许久不见的旧友们打了招呼,最后与年轻的帝王对上目光。二人静静注视着彼此,相顾无言,在场众人也跟着大气都不敢出,时间仿佛停滞一般。曲霜姿上下打量着他,看当初青涩轻狂的少年如今也终于有了稳重沉寂的气质,目光透出几分赞赏,她走上前去,还未行礼就被这位年轻的帝王拦住,“曲将军免礼。”
“将军乃天下之英雄,为万民敬仰,无需受礼制拘束。”他沉声补充。
温孤嘉宏言辞恳切,神情感激,满怀敬仰。
曲霜姿行事雷厉风行,颁行政令如利剑出鞘,监督实施则明察秋毫,绝不拖泥带水。她一举一动,皆为百姓冷暖,皆为大安兴盛。朝堂文武百官,皆被她感染,居然任劳任怨、自觉追随。她辅政未满两载,大安已是风调雨顺、人心向善,万里山河处处焕发勃勃生机,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之象。
以致温孤嘉宏让位之际,朝野上下波澜不惊、少有异议,更有太上长亲王温孤俞、尚书余千帆等鼎力扶持。群臣百姓,皆如百川归海,同心拥戴,新号“永晏”。
此既天命所归,亦人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