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不是我不说,只是我说了也怕是晚了。”
沈霁明心提到了嗓子眼,头皮发麻,他用鞭柄抬起男子下巴,逼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本来首领说那小姑娘关到另一间牢房里,但是干事的人疏忽大意,忘了锁门,后来表演结束,猛兽回笼……这些日子又没人给畜牲们喂吃食,那姑娘恐怕已经饿死,或是被猛兽撕成碎片了吧。”男子小心翼翼地说着,不时偷瞧着沈霁明的神色。
提到牢房,沈霁明便想起来了。偌大的皇家别院,必然会有关押犯人的地方,那些牢房荒废后用来关马戏团的动物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立即带了批人马去寻。
牢房内的火把已经熄灭了,黑漆漆的一片,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一行人都捏紧鼻子,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呕吐,有人皱眉吐槽,“这哪里像是有活人的地方?连只老鼠都没有罢。”
长风剜了他一眼,那人瞬间噤声。
沈霁明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些时日,长风已经凭借自己的本事在杂役乃至捕快中建立起了威信。他屏息凝神摸黑寻找,死寂一直持续着,他这才小心点燃火折子。
血腥的场面映入眼帘。
到处沾染着血迹,到处是动物的尸体,一些小猴子、小羊都残缺不已地倒在地上。沈霁明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继续往深处移动,他看见死相惨烈的马儿、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马……再深处,便是一头奄奄一息趴着的小象,完全不见有乐知的影子。
但单是看着这样的场面,就能想象到这曾歇起过怎样的腥风血雨。
还是他们来晚了,沈霁明攥紧拳头,若是被曲霜姿知道……简直不堪设想,他无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嘤咛。
“乐知?”他喊道,连带着一群人都跟着喊,喊声在地下牢房里不断回荡、连绵不绝。
小象在喊声中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它哀怨低沉地冲着一行人叫。沈霁明定睛一看,小象身后躺着都不是乐知是谁?
“快救人!”
乐知还处于昏迷状态,身上衣物都被鲜血染就成褐红色,手臂处、腿处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手中却紧紧握住一根象牙。长风欲将她抱起来,她却猛得睁开眼睛,举起象牙刺在长风肩头,长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痛得闷哼一声。
女孩儿终于看清来人,吓得松手,象牙滚落在地,少女再忍不住眼泪,崩溃地大哭,直至哭累了才又昏睡过去。
—
余府,曲霜姿一听乐知被救回来了,连忙就要起身去看,可无奈身体太过虚弱,长风无论如何都不许她起来。
“嘶——”动作牵连到伤口,纱布处又渗出血迹,曲霜姿痛哼道。
“你们二人都是非同一般的女子,”长风轻声道:“但现下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江梅不耐烦地走过来,“你怎么又乱动,大夫嘱咐了至少半月不许下床,现在我又得给你重新包扎了。”
“抱歉啊。”曲霜姿无奈道。
长风挑了挑眉,对这一双主仆的相处方式很是诧异。曲霜姿只好趁着江梅去取纱布,轻声解释:“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我,之前我就感觉出来了。”
“你可是救了她的性命。”
曲霜姿摇了摇头,“不,那日如果仅凭我一人之力,绝对救不了她,我们最后都落荒而逃了,不是吗?”她苦笑一声。长风皱眉不解,“可再怎么说,你也出了力,且她现下又在余府要生活,你是主、她是仆。”
门外有人影晃动,是江梅回来了,曲霜姿连忙拽了拽长风的袖子,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都是为了生活,哪里就是主仆的道理了呢?没有谁是低人一等的,只要她恪守本分、做好该做的,喜不喜欢我又怎么样呢?”
长风叹了口气,江桃之前因为误会不喜曲霜姿,所以江梅也就跟着姐姐讨厌曲霜姿,现在在她心里,曲霜姿又是分开她们姐妹俩的“罪魁祸首”。
从自在的小姑娘到居他人屋檐下为仆为奴,这心里的成见怕是一时间减轻不了。
毕竟讨厌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容易得多。
“那乐知呢,她受伤严重吗?”
“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带我去看看,”她用祈求的眼神看向长风,“或者你具体讲给我听也行。”
江梅推门而入,冷冰冰地盯着长风,“我要给她换药了。”
长风叹气,转身欲走,曲霜姿眼疾手快地再扯住他的袖子。这下轮到长风痛哼了,他身体瞬间一僵,曲霜姿惊得连忙松手,“你受伤了?严重吗?”
“让我看看。”
长风摇摇头,“不妨事,大理寺还有要事,我先走了。”
曲霜姿泄了气,任由江梅替她包扎,这小妮子办起事来倒还利索仔细,包扎时万分小心,曲霜姿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多谢,”曲霜姿讪笑着道谢,“你明天休沐吧,要不提前回去陪陪姐姐。”
江梅没吭声,只是故意将纱布拉紧,但还算知轻重,曲霜姿哎呦叫唤一声,“罢了罢了,我一定好好养伤,这换一次纱布也怪疼的。”
“你要是好不了,我姐姐就会怪我照顾不好你。”小梅不情不愿道:“所以你快点好吧,等你好了我才好和我姐姐交代。”
曲霜姿一愣,笑着道:“好。”
长风前脚刚走,沈霁明后脚就来了,他也就看过少女一次,其余时间一直在大理寺忙碌,二人互相忧虑地打量,竟不约而同地开口:“你的伤如何了?”
沈霁明听她说话中气十足,暗自松了口气,“我早好了,倒是你现在都下不来床。”
曲霜姿哼了一声,着急追问道:“乐知怎么样了?”
“醒了,我也问过话了,就是玄英荣拐骗了她,玄英荣谎称你找她,她就被骗去了。”
“我是说她的伤怎么样了,玄英荣都死了,自然是活着的人比较重要。”曲霜姿一想到玄英荣就头痛欲裂,她闭上眼睛喘息片刻,等待沈霁明回答。
“不严重,只是胳膊受伤比较严重,伤了筋骨,得修养些日子,晚上就将人给你送回来。”
“怎么都受伤了啊。”曲霜姿疲累地靠在床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都?”沈霁明纳闷地问,旋即他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长风可真是个疯子,刑具先往自己身上用,有这样的人物在身边,你一定要小心。”
曲霜姿吃了一惊,连忙叮嘱江梅:“下次他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沈霁明攥紧眉头,伸手在曲霜姿额头处一弹,曲霜姿连忙转头瞪他,疼得她龇牙咧嘴。
男人俯首贴近她耳朵,小声道:“他不是在外学艺吗?我已调查了他所说的那位大师,那位大师已经死了,连同他整个师门全都死光了,你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图谋的吧?”曲霜姿虽是笑了笑,但听了这番话心中还是五味杂陈。
“安心查你的案子,大理寺近来就靠你和长风了,”曲霜姿认真且郑重地嘱咐,“百姓若遇不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们了。”
沈霁明怔然,半晌才开口应道:“好。”
-----------------------
作者有话说:写文真是一件孤独的事(对于我这种小透明来说)唯一的点击可能还是盗文的,无所谓,我会坚持!!!只希望看到的宝宝生活顺利
第72章 司察天下事
这是曲霜姿不知道第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她无数次想起余肃叔叔背对着自己,冷声开口。
“你的生父是当朝圣上,你的母亲曾是名动盛京的贵妃娘娘。”这话像一颗巨大的钉子,把曲霜姿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她茫然地看向余肃,试图从他的侧颜寻到开玩笑的证据,然而没有。
余肃神情悲戚,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她原本也是幸福的,只是人心善变,深宫难挨。有一天,她哭着找到我,求我带着她、还有她肚子里的你离开。”
那时,他心中欣喜与同等的心疼揉作一团。
他做了个决定,要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远离一切纷扰和是非。
“但是她还是没有躲过劫难,还是离我们而去。”
“我能感受到,她活得不快乐,”余肃回头深深看了曲霜姿一眼,“也许离开便是解脱,还好,她还留你在人世间。”
曲霜姿眼眶含泪,“不管我的生父是谁,您都是我唯一的阿爹。”余肃笑着走过来,抚摸她的长发,“好,有阿爹在,断不会让你再受伤。”
余肃叔叔说,曲婧是否为温孤昪派人杀害还未可知,不管是要寻找证据,还是报仇雪恨,他都永远会站在曲霜姿身边。
但曲霜姿依旧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如果说害她阿娘的人是神仙,是魔头,她都不会有人任何畏惧,但那个人是她的生父,她就没了肆无忌惮恨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