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曲霜姿骄傲地仰起脑袋,“幼时你同我讲过,说你们那里夏夜里会有很多火萤呢。”
“你竟然还记得?”沈霁明只觉呼吸困难,他不可置信地发问。
“你给你的侍女取名流萤,难道不是因为想家的缘故吗?其实我从前每次看到火萤都会想到你,后来许久未见,便也忘了,但还好想起来了。”曲霜姿若有若无地叹息,笑容黯淡下去,仅一双眸子亮的出奇,“你喜欢吗?”
沈霁明点点头。
“你是余府贵女,来我这里算什么?”他深深看着曲霜姿,眼底浮起抹戏谑,他自嘲地笑笑。
“算我们有缘分。”曲霜姿笑弯了眉眼,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话罢,她的眼皮子就打起架来,听不清沈霁明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但是,为什么要落泪呢?
曲霜姿想要伸手替他揩掉,但紧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霁明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又哭又笑,面目狰狞,他咬牙忍住泪水,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颤动。
万籁俱寂下,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
我们的缘分,早晚会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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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曲霜姿茫然地从自己房间醒来,身边是江梅和乐知,她揉揉眉心,挣扎着爬起,“我怎么在这?”
江梅无奈挑眉,“这是余府,你不在这儿在哪?”
曲霜姿四处张望,有点怀疑人生,她兀自呢喃道:“我这是做梦了?”
“对,火萤花灯!”她猛得想起来,连忙转头问乐知:“乐知,我的火萤花灯你看到了吗?”
乐知茫然地摇摇头。
“好了,快收拾收拾洗漱吧,”江梅拽了拽她,“今日还要贺岁呢。”
曲霜姿还是纳闷儿,她攥紧眉头开始换衣服,却从身上和枕头下分别摸出两个红喜袋,里面还装着几枚钱币,钱币沉甸甸的,一个喜袋里的钱币铸着“喜乐安宁”,另一个则铸着“去殃除凶”。
乐知和江梅皆不明所以,曲霜姿知道大安并没有互送红喜袋的风俗,但曲婧曾告诉她,在自己的家乡,长辈在除夕夜都会给孩子发红包,以求平安。
所以她每年都能收到两个红喜袋,一个是阿娘送的,一个则是余肃叔叔学着阿娘送的。
她湿了眼眶,将钱币放在心口。
怎么如今还是有两个红喜袋呢?
也许是余肃叔叔为了弥补她遗憾,所以送了两个罢,她叹了口气。
待她整装待发,长风已经在院里等候多时了,少年昨夜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们一起过节,今日一大早却赶着来贺岁。
曲霜姿上前拍拍他的肩,“新的一年继续加油,阳光些,少年人嘛,不要整日死气沉沉的。”
长风身上总是有种江湖侠气,以至于让人误会那是少年气,曲霜姿却能敏锐地觉察出来,长风的心思深沉似海,仿佛背负着什么深仇大恨,给人少年老成之感。
“曲大人倒是成熟,如今也爱说教人了。”长风皮笑肉不笑地扯起抹笑容。
曲霜姿摆手,“好了,好了,惟愿新一年安宁平静些才是。”
“怕是如不了你的意了,”长风叹气,淡淡开口,“昨晚我整理了各地新送来的卷宗,发现各处都有要案未破,仍有百姓……”他忽得意识到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连忙止住话音,缄默不言。
江梅皱眉,她和乐知咬耳朵道:“完了,今日这岁却是贺不成了。”
乐知还没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但下一刻,如江梅所料,只见曲霜姿眉头紧锁,神情严肃道:“什么案子?现在就讲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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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猜猜红喜袋是谁送的哈,或者分别是谁送的
第76章 焕万物新颜
长风拗不过,只好开口:“是奉州的案子。”
此话一出,曲霜姿的两弯眉瞬间拧作一团,她不可思议道:“奉州?”竟是余肃谎称养病的奉州?曲霜姿曾跟着阿娘和余肃去过奉州,余肃在那处也有好些产业,当真是天灵地杰、物华天宝的好地方。
且冬暖夏凉、气候温和宜人,很适合修身养性,就是略偏僻了些,但风土人情丝毫不逊于荨州。
那样的地方,居然也沦落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本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但那些个钟灵毓秀的山都成了百姓口中的诡山,”长风顿了顿,观察着曲霜姿的神色,缓缓继续道:“夜里总有怪声,怪亮,像是鬼哭,上山的百姓常有去无回。”
“官府没有派人查过吗?”曲霜姿急切追问。
“查不出,甚至上了山的官兵都杳无音信了,奉州州官亲自上山,同样……”
“兹事体大,早该惊动朝廷了吧。”曲霜姿思忖良久,遥遥望向皇宫的所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攥住。她脸色冷得像是蒙了一层霜雪,神色突然平静得近乎诡异,曲霜姿径直踏出门槛,“我去给余叔叔贺岁。”
余肃刚拜贺父亲回来,一窝窝小辈赶着来他院子里拜贺,他无奈地轻叹口气,想念起过去在荨州小院的岁月静好。
曲婧不擅长烹饪,他便下厨给母女俩做饭,一家三口几道菜便足矣,说说笑笑中感慨霜姿又长高了,他与曲婧在跳跃的烛火中久久对视,最后泯然一笑,爆竹声响。
荨州雪不多,每次下雪三人便一起嬉闹。
幼小的霜姿捧着一枚小小的雪花碎步忙慌地跑来,“看,雪花原是这幅模样!”
她疑惑道:“那霜姿呢?霜花也像雪花一样吗?”
曲婧笑点她额头,“雪花轻盈飘飘,霜花却可以附着万物而生,坚毅曼妙,顽强生长,变换万物为自己喜欢的模样。”
“清白纯净。”
余肃醒神,一眼从众小辈中看到曲霜姿的身影,少女侧身立着,专注地端详枝头的霜雪。她换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裙,整个人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余肃竟又从少女的眉眼中看到了曲婧的身影。
曲霜姿作为余肃名义上的女儿,需得先贺岁。她恍惚片刻回神,见众人都注视着自己,报之以微笑,语气微带歉意:“诸位,不好意思了。”
她转身过来,一步步走向余肃,干脆利落地俯跪叩头,“小女霜姿拜贺父亲大人,愿父亲大人身体康健,寿同金石,万事顺遂,洪福齐天!”
她礼仪学得很好,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合乎礼节,美观大方,已然不再是稚嫩青涩的小孩儿了,她真的长大了。
余肃忙扶她起来,不知是否是真的上了年岁的缘故,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好、好。”
“外头寒气重,去书房等阿爹。”
其实余肃看曲霜姿观雪便知晓她有心事,他刚回到书房,少女便忧心忡忡地看向他。
余肃皱皱眉,很快猜出了缘由,“奉州的事我知道一二,上山的人都没死,只是自己不想回来。”
“但还是造成了民众恐慌,百姓再不敢上山谋生,奉州本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算那些高官上山之后还活着,但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什么朝廷置之不理呢?”她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余肃耐心地听着,最后轻声开口问道:“没人敢查的案子,你要去查吗?”
曲霜姿郑重点头,“只是朝廷不许查,御察司又如何能查。”
“你想查便能查,不光要查奉州,还要将各地诡案都查清,不要被困在盛京城中,”余肃压低声音,靠近曲霜姿耳旁,“更不要被温孤昪困住。”
曲霜姿愣住,怔怔地看着余肃。
余肃眼底深不见底,但嘴边凝着的笑容同样真切,“你尽情做你想做的,永远不要迟疑犹豫。”
他眼神太过珍重挚诚,以至于让曲霜姿觉得这番话别有深意,她敏锐地觉察到这深意深到她无法承受,只得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懂了么?”但余肃似乎认真至极,分外渴求得到她的回应。
曲霜姿和他滚烫的眼神对视,手足无措、如鲠在喉。半晌,她才终于平静下来,攥紧拳头许诺道:“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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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泸州疑有外商强抢民女、买卖人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因泸州为温孤涵封地,与皇家息息相关,温孤嘉宥作为其胞弟,同时又是御察司司主,自然难辞其咎。
一行人领了圣命,便带着小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晃晃荡荡的马车上,乐知皱眉对江梅道:“泸州的事情当地官府管不了吗?如此危险……”江梅拍拍她肩膀,“你看曲大人平静如水,想来不是什么险事。”
乐知愣了愣,没吭声。
江梅奇怪地看看前头马上的曲霜姿,又看看神色古怪的乐知,心中默默思忖着。
曲霜姿面上毫无对案情的忧虑,反而是气定神闲、自得其乐。沈霁明看出端倪,笑着调侃道:“曲小姐倒是性情大变了啊。”
曲霜姿睨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