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余肃并不想留半分耐心给他,他俯身行了个勉强挑不出错的礼,“陛下深夜召臣,可是有要事相商?”
“朕素来爱与余大人谈心,年轻时甚至曾秉烛夜谈,还干过不少荒唐事,如今不过是想要回顾年少时光罢了。”温孤昪语气冰冷,薄唇轻言,吐出的话让余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肃若有若无地挑起个冷笑,“往事不堪回首,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陛下——?”他拉长尾音,语气有些深长的意味。
温孤昪抬眸,眸光如寒雪泛出的白芒,直直朝着余肃的方向刺来。
余肃丝毫没有怯意,更加直白道:“若无要事,那臣……”他话音未落,半句话就被温孤昪堵了回去。
温孤昪搁了笔,挺直腰背却不直视面前的余肃,他冷不丁开口:“你那好女儿去了哪里,你知道吗?私自带人前往奉州,扰乱当地秩序,该当何罪?”
“御察司原本就有司察天下之职,奉州亦是天下的一部分,发现案子,御察司众人不顾危险代陛下前往查办,这难道不是陛下想要的吗?”
“多年不见,余相变得能言善辩了。”温孤昪皮笑肉不笑。
空气忽得陷入诡异的沉默,二人相对无言良久,似乎是见余肃并没有任何的反应,稳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只得再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疑惑。
“就为了一副皮囊。”他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好像是深觉可笑。
“从前臣竟不知道,陛下居然这样幽默风趣。”余肃不答,讥讽回应。
温孤昪突觉头疼得厉害,捏了捏眉心还无法缓解。他较白婧和余肃都年长一些,加上后宫朝堂事事繁琐,岁月的痕迹已经先行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了。
余肃看着他痛苦,心中五味杂陈,他阖眼苦笑几声才缓缓开口:“需要臣唤太医来看看吗?”
“罢了,老毛病了。”温孤昪摆了摆手。
他这副身体再用多少补品滋养,也终究是强弩之末,但彻底加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惟熙死讯传来那一日。
他记得当时自己还松了口气,他高兴地几乎合不拢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顺着两颊淌下,他的笑变成冷笑、苦笑、痴笑、狂笑,吓坏了周围的宫人。
接着便一病不起。
白惟熙……他高烧糊涂之时,依稀看到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女的脸,只是太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温孤昪伸手想要去触碰,却扑了空,耳边只有一缥缈的女声轻轻吐息。
她说。
“昪,取明亮欢乐之意,你怎么老皱着眉头?”男人还记得,少女时期的白婧目光担忧,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逗弄他的玩笑意味。
这位九五之尊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声语气陡变,似乎带上了痛苦的哭腔。
“温孤昪,你有几时是真正欣悦的?”
是啊,温孤昪。
他清醒后无数次问自己,是不是这高位坐了太久,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是谁?温孤昪。
温孤昪是谁?
一个年少有为的帝王。
那又是谁?
他不知道。
自己高兴吗?
他亦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唤他的女人从不入他的梦,他很不高兴。
可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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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假好久,真不好意思。其实创作这篇对我来说有一定难度,我几乎从来没想过这本古言会轻易过签,在此之前我也从来没看过古言作品,且其他类型的小说也很久没看过,之前虽然有完本经验,但篇幅完全不能比较。可以说是经验不足,笔力不足,且一开始也没有大纲,昏头转向地开始构思,开始写。既然是自己的作品,我是一定要努力写好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所以哪怕成绩不够好,我也得坚持。所以,也谢谢愿意包容我的你们。
如果说开这篇文是个意外,那么我们在霜姿的故事里相遇也是个意外,但至少现在看来,是个美好的意外,爱你们。[绿心]我会珍惜这场意外的缘分。
第83章 祭祀生事端
随着天气回暖,白昼也愈长了,曲霜姿就一直立在窗前,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奉州百姓们走远,直到队尾最后一人的影子也不见。
她还是倔强地看着,看着那座山,似乎在无声无息间开始一场对峙。
“不对,”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猛得回头看向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的沈霁明,“百姓不会自发进行如此有组织的活动,这背后定然是有人在操纵。”
沈霁明先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早知道大安的官员是什么德行,只是并不好言明。现下曲霜姿终于认清现实,他这才放心附和:“如果和他们没关系,想必早就出来制止了。”
曲霜姿心中压上一块重石,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她紧蹙眉头,最后还是不放心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一个?”沈霁明看她果断翻窗的架势,连忙攥住她的手腕。
“先不要打草惊蛇,人太多反而引人注目。”
沈霁明紧紧拉着她不放,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许曲霜姿孤身犯险。
“我和你一起去,但我们得先给长风留个信,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沈霁明斩钉截铁道,他将曲霜姿拉回到身边,还腾出一只手来写了张字条。
曲霜姿看着他滑稽的举动,不由得笑了,她调侃道:“这字不如你贴在我额头上一张。”
沈霁明半晌才反应过来,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他停了笔,将字条压在一卷书下,随后回头郑重地看向曲霜姿:“你需得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曲霜姿失笑着点了点头。
—
二人朝着诡山的地方一路潜行,这路上空荡荡得半个人影儿都不见,反而要比诡山还要灵异可怕。
整个奉州,估计除了些达官贵人、老弱病残,其余的都加入了祭神的队伍。
靠近山脚后,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地跪伏在地,最前方的几个奇装异服的人一边哼着古怪的调子,一边举止怪异地摆弄着身体。
二人屏息敛声地躲在树后察看,但还好除了歌舞、献祭贡品这些常规的祭祀流程外没什么不同寻常的。
曲霜姿看完了全程,身心都有些疲乏,她恹恹地靠在树上,低声嘟囔道:“就知道他们的马脚没那么容易露出来。”
“那咱们趁着结束之前离开?以免让他们发现。”
日头已然西沉,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昏黄的肃穆与悲哀当中,风吹过树木新生的牙,发出沙沙的如同呜咽的声响,听得人心中揪紧。
想来这祭祀也即将结束,生不起什么事端了。
他们刚准备动身,那边却爆发出一声突兀的哭喊。
曲霜姿朝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突然混乱起来,叫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当即给沈霁明使了个眼色,男人心有灵犀地伸出一条胳膊,曲霜姿脚尖轻点,借力而上,很快窜到了高处。
两个戴着野兽面具的人紧紧拉着个歇斯底里哭喊的女人,女人年龄四十五岁左右,声音沧桑而凄苦,整个人看着如老树一般摇摇欲坠,哭声却一声较一声嘹亮。
饶是曲霜姿耳力极佳,也被这闹哄哄的人群分了心神,许久她才听懂那女人喊的是什么。
然而,听清楚的那刻,她的心如坠冰窟。
“求你们!求你们!”
“求你们——放过我的女儿啊!!!”
曲霜姿再定睛一看。
不远处的山路上,一排穿着红袍的女子像畜生般被栓在一起,俨然就是新娘子的装扮,由前后几个高大面具男子拖拉着往山上去。
而紧随其后的,是许多精壮的青少年,全都被黑布遮着眼睛,亦是被强迫着上山。
有了女人出头,人群开始躁动不安,接连发出悲戚的祈求之声。
面具人见势不好,立即就要对女人痛下杀手,曲霜姿再按耐不住,如箭般飞了出去。沈霁明猝不及防,暗骂一声连忙跟上。
少女手持匕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击击直中要害,打得为首的几个面具人眼冒金星。
他们那些个三脚猫功夫,恐怕也就只能吓吓老百姓,曲霜姿前些日子可是又跟着余肃练武,身手精进了不少。
但好景不长,曲霜姿还未来得及带着女人突破重围,从深林里又跳出几个武艺不凡的黑衣人来。
幸好沈霁明跟上来得及时,二人连手才逃出生天。
他们在山野中狂奔,女人扒在沈霁明背上吓得惊慌失措,不住地喊叫:“你们是谁!?救命啊,救命啊!”
“我们是盛京来的官员,专门来查奉州诡山的案子,您不要怕!”曲霜姿急忙出言安慰,许是见曲霜姿的年纪比自家女儿还小,生得又一副动人模样,便松了戒心。
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曲沈二人对地形并不熟悉,背着的大婶也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三人如同无头苍蝇,乱撞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