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明看着她不由得愣住。
少年时他曾幼稚地憎恨过这片国土,恨不得这个国家的政权腐败乃至崩塌、民不聊生以至尸横遍野,恨不得大安早日灭了国。
他虽早早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与糊涂,但面对曲霜姿,他反而更为多年前的自己生出几分自残形愧出来,居然也跟着为大安的百姓愁苦。
“你来了,是奉州百姓的福泽,这里的一切很快都会变得欣欣向荣。”
曲霜姿苦笑着摇摇头,出神地轻声反驳:“我哪里是什么福德,如今种种亦不过是在赎罪。”
这话显然是她下意识吐露出的,她心一惊、连忙小心翼翼地看向沈霁明。
二人圆睁着双眼面面相觑。
什么叫赎罪?
沈霁明亦呆愣出了,他没想到那个火似的少女能流露出方才那样无奈又悲伤的神情,没想到曲霜姿会说自己在赎罪。
若是是从前的曲霜姿,一定会一鼓作气地宣告:“我要拯救百姓!”
“曲霜姿,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曲霜姿眼睫微颤,说不出任何话来。
良久,她才开口打破沉寂。
“我去奉州府衙与大殿下商讨接下来的事宜。”
还没到沈霁明回应,她便飞快离去,男人茫然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在不知不觉中皱作一团。
曲霜姿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
奉州官府。
曲霜姿作为御察司副司主,出入都被恭维尊待着,这叫她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
温孤嘉宥身份尊贵,官府的高官都怕他住在客栈生了意外,便在官府布置了间上房。
曲霜姿叩门而入,屋内两人似乎刚刚在闲谈。
“大殿下,”曲霜姿拱手行礼道,“不知奉州的事情是否已经有了眉目?”
“徐大人前两日不在州上,今日总能与我们说说这奉州的情况了吧。”曲霜姿挑了挑眉,徐文杰作为奉州刺史,百姓还生在水生火热中,他却还有心回乡省亲。
徐文杰嘴角抽了抽,面上隐约透出不满,但只能忍气吞声地赔不是。
“那大殿下,臣就先退下了。”
温孤嘉宥微微颔首。
徐刺史走好,曲霜姿忙开口发问:“大殿下,他说了些什么?”
温孤嘉宥没说话,自顾自地品了口茶,他看着曲霜姿神态焦急,心底是万分发愁,叹了无数个气。
“大殿下?”曲霜姿疑惑地再问。
“他说那些山匪不一定就是造成诡山的原因,但无论如何,诡山与奉州已经形成井水不犯河水的局势,百姓们都另寻生计,对奉州影响不大。”
“这是什么胡话!”曲霜姿不可思议道,“那那么多上山丢了性命的百姓呢?还有官员!”
“他说奉州不能再再损耗人力、物力了,既然如今相安无事,那……”温孤嘉宥话一顿,语气中透出异常的漫不经心的冰冷。
曲霜姿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她茫然地愣住,反复在心底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适时的,温孤嘉宥换上往日里惯常的笑容,温声开口:“我已斥责了他,但眼下这确实是个问题不是吗?”
“为百姓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曲霜姿垂头,“我们生来便拥有尊贵的身份,享受他人艳羡的生活,这些都倚仗着百姓的尊崇与爱戴,一个国家可以没有任何人,但独独不能没有百姓。”
她抬眼,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团火。
“所以为了守护百姓哪怕牺牲一切,不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吗?”她笑了笑,认真地向温孤嘉宥投去目光,“大安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不是殿下想看到的吗?”
“是。”温孤嘉宥郑重应了,但似乎稍有迟疑。
曲霜姿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迟疑,她转头看向身后,似乎透过门窗看到了整个奉州府衙。
“既然府衙的态度模棱两可,我们还需得从百姓入手,才能知道更多关于‘诡山’的事。”
“就按你说的办,本次咱们带出来的人马任你差遣,”温孤嘉宥大手一挥,随后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就在这府衙守着,看他们有什么猫腻!”
曲霜姿欣喜点头,领命而去。
第82章 诡山为神山
天边还未泛起熹微,整个客栈都吵嚷起来,吵醒了最近本就因奉州诡山案昼夜难安的曲霜姿。
她蹙眉睁开眼睛,披了件外袍走出了厢房。
她这两日巡查的很不顺利,奉州的百姓皆是对诡山闻之色变,眼神中露出一种古怪的情绪,令曲霜姿处处碰壁。昨日更是,曲霜姿见众人忙忙碌碌的,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型活动,凑上前问却问不出结果,但甫一提诡山,那些人便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曲霜姿打算今日早些起来,却没想到奉州百姓起得更早。
客栈里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忙着手头上的事情,里里外外跑来跑去。有了昨日挨骂的先例,曲霜姿小心地没有直接拦人询问。
沈霁明他们也被吵醒,一行人站在栏杆处面面相觑。
“这是做什么?”沈霁明眉间皱作一团,他几年来生病受伤,都并不放在心上,这一病仿佛是后遗症,小小风寒竟辗转几日才好。
曲霜姿举起食指作嘘声,“先看。”
有人端着果盘,有人扛着牛头,有人身着奇异的长袍踱步,有人面如死灰念念有词……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离奇怪诞的画面。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云霄,客栈里的众人都瞬间噤声,埋下头齐刷刷地往外去了。
卯正到了,曲霜姿第一时间算出了时间。
不等二层的几人反应过来,客栈就已然只剩下了他们,诡异的死寂悄然无声地笼罩在此处,他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曲霜姿更是感到全身发麻。
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这间客栈,像是整个奉州的人都人间蒸发了。
但没过多久,外头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声,男女声重合在一起,男声低沉、女生高扬。但都遵循着同样的腔调,像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巫曲,甚至更像是某种咒语。
她深吸一口气,将速度提到极致,飞快来到窗边。
眼前的场景叫她再度傻眼。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挤到了街道上,但却丝毫不显得混乱,他们都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往前,步伐整齐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队伍中间夹杂着几个服装奇异的人,他们跳着唱着,一举一动竟不像是个正常的人,像是什么长了四肢的玩意儿在不断扭动。
江梅看到这一幕吓得捂住嘴,乐知更是没忍住惊呼了声,还好底下的人都没听到。
曲霜姿扭头看了眼她们,嘱咐道:“回去,今日都不要出去。”
话罢,她攀出了窗子,径直上了房檐,沈霁明和长风紧随其后。
他们三人刚站稳没多久,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喊,“拜!!!”腔调古怪,还拖着长调,听得人头皮发麻。这喊声过后,街上的人都心领神会地跪伏在地,齐唰唰地高声开口。
“山神大人显灵!”
“山神大人显灵!”
“山神大人显灵!”
一声声振聋发聩,房檐上三人这才意识到,奉州百姓的朝向正是诡山所在之处。
曲霜姿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诡山,在这群人的心目中竟然是神山!?凭什么!?为什么!?少女在心中无声呐喊。
一轮浑圆的太阳从那山上升起,却还被浓雾给笼着,模糊的一团,与其说是像太阳,更像是来自炼狱的火球。
还未现世,便已经叫人胆战心惊。
她攥紧拳头,心里涌起无尽的悲哀。
为什么这样的诡山,这样的奉州,这样的温孤王室,这样的大安,还能得到这么多人盲目地尊崇。
她心下一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管了吗?”长风皱眉问。
“我们如何管呢?再等等吧。”她苦笑道。
曲霜姿还是忍不住,在回到客栈之时又回头看去,她轻轻叹气,攥紧了拳头。
—
“余相,您终于来了,陛下在等您呢。”盛忠一见余肃,满脸谄媚地迎了上去。
余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陛下此时召见,可是有急事?”
宫墙上摇曳着灯影,宫门已然落锁,阖宫安宁。然而余肃正于家中翻看古籍之时,一道口谕就把他传唤至此,偶得的闲暇被打破,但纵然是百般不愿,也依旧是难违君命。
盛忠面露难色,只推开了门请男人进去,“大人进去便知道了。”
余肃缓缓入室,见温孤昪正持笔书写着什么,聚精会神,仿佛在写些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偶尔还停笔凝思,眉间不自觉地微蹙。